借书那点事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黄开林

我看书不多，且多是借别人的书来读的。不是怕花钱，而是有时花钱也买不到书。我记得第一次借书，是在半个多世纪前，那时正值特殊年代，能借到一本书非常不易。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季节，外公带我去查家做客。外公穿着草鞋，拄着木棒，我紧紧跟在身后，上山，下沟，再上坡，走了许久的羊肠小道。一直走到晚上，外公打着火把，让我走前面，说查家狗歪，爱咬后面的人。到了窗下，没见灯光，只有好一阵子狗吠，有人大声喝住狗，接着是一长串咳嗽。里面的人问：谁呀？外公答：“我！岩屋张老汉。”划火柴声过后，煤油灯亮了，门吱吜一声开一条细缝，我和外公侧身一闪而进。一阵耳语，主人从床铺草里摸出一本黑乎乎卷了边的老书，叫我塞进衣服里。外公说，查耀先很有学问，上过黄埔军校，犯了事偷跑到深山老林躲难，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他给我的是竖排繁体版的《西游记》，这次只借到上册，看完再来换中册。回到外公家，外公点不起煤油灯，我尽管心急，也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看。那时我才上六年级，连猜带蒙勉强看懂大半。

在溢河小学念书时，我知道哪个同学有书，就想办法去接近。有位吴姓同学，说他有一本书，无头无尾，翻了几次，老是看不进去。我说只要是书，我都能看。他犹豫半天，原来是想和我换书，我说我没有书，但可以给他一斤饭票。书换来了，写的是战争年代的事，虽是断断续续，却越看越有味。多年之后我才知晓，这本破旧不堪的书是孙犁的《白洋淀纪事》。

在生产队劳动时，听小队会计储德富说，他家有一本难看懂的书。收工后我一直尾随他，到了院坝边他才发现我，不得不为我翻箱倒柜地找书。他找出来后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叫别人知道，三天之内必须归还。原来这是本孔尚任的《桃花扇》，清代传奇剧本，难怪不好看懂，又要看人名，又要看对话，挺费事的，一般人没有这个耐心，我也看得一头雾水。

从城里下放到我家隔壁的马俊饶，说有本好书借我。这一天的月色真美，河里的跳石有几个都能数得清楚，水声像音乐弹奏分外悦耳。马俊饶摸黑一阵翻腾，然后下楼走到我跟前，悄悄从汗褂里摸出厚厚一本书，月光下看得真切，封面是挥枪舞镐的画面，《烈火金钢》，刘流著，出版日期比我年长三岁。我匆匆吃罢晚饭，洗脚上楼，点亮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看了一通宵。娘喊了几次，叫我熄灯，明天还要上坡劳动。但书太精彩了，章回体，环环相扣，一个悬念接着一个悬念，我老想着看下回分解，根本停不下来，油尽灯熄才作罢。早上我用凉水抹把脸，鼻孔里都是黑的。马俊饶中学毕业，算是知识青年，后来因为谈不上对象，就去别村当了上门女婿，从此我和他再未见面。听说他前几年病逝了，让人痛惜，早知我该对他道声谢谢的。对一个渴盼读书的少年来说，他那时的举动称得上是义举。

我还曾在班主任那儿借过一本语文辅导教材，限我下学期开学归还。书里面有句子成分划分，有古文翻译，还有修辞举例。眼看还书时间快到了，我越看越舍不得，只好熬更守夜抄写一遍。后来，这本书一直放在我手边，经常翻阅，直到烂得拿不上手才遗弃。

最恼火的事是书刚看到一半，主人非要拿走，刻不容缓的样子。突然从一个故事中抽离出来，让人感觉空落落的，好几天都无精打采。还有就是把借来的书弄丢了。茶园沟的唐昌富同学知道我喜欢看书，大老远地来看我，捎来两本《水浒后传》，让我慢慢看，下学期还。这礼物比什么都金贵。可是，那时大家都没有锁门的习惯，也没有箱子、柜子啥的，我把书塞在枕头底下，某天竟然不翼而飞。我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唐同学，但他从未跟我提起这事。

人有癖好，就有人投其所好，钻我的空子。有阵子，我买了红灯牌收音机，听得正起劲，后山一位张姓小伙子，说能借到《七剑十三侠》，还有《辞海》，条件是我把收音机借他听一个月。我信以为真，答应了。左等右等，书未送来，他却连人都不见影了。几个月后我在街上碰到他，说是书未借到，收音机也坏了。还能说什么呢？我和他从此成陌路。

借来的书是要还的，这便成了我读得又快又仔细的动力。不像自己买来的书，多束之高阁，总想着来日方长，等空闲了才翻，等老了再读，等退休了再看。结果，老了，退休了，空闲了，但精力没有了，兴趣也不在了。我看书从不在书页上折印儿，也不把书翻开趴着放，没有书签就夹个纸条儿。这是多年借书养成的习惯。

回忆苦涩而温暖，疲惫而受用，虽说是细枝末节，微不足道，也是个人的鳞片、时代的光影、历史的见证。无论什么年代，有一些书可以喂养自己，身体和精神都会健全而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