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箭之道

作者：黎荔

把箭射到天空中，把箭射到大海里。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记得看张艺谋的古装片中，经常会有万箭齐发的宏大场景。《英雄》里，主兵刃是剑。剑走轻灵，重写意，轻写实，是衣袂飞舞的飘逸、蜻蜓点水的优雅。《十面埋伏》里，主兵刃是刀。刀走重钝，重写实，轻写意，一板一斧，痛下杀手；一招一式，直逼要害。但是，无论是剑、刀、长矛这样的常见兵器，还是铁伞、爪形刀这样的奇怪兵刃，都很难如弓箭这样，在视觉上展现一种密集而整齐的大场面。属于“大时代”的导演张艺谋所迷恋的，一直是一种整齐之美。他迷恋集体力量，追求集体意志。相比之下，个人英雄的武功绝学，都是小刀小剑无足挂齿。只有射箭，最能承载集体美学，万箭齐发，箭哨带风，万千羽箭在空中飞鸣，协调、整齐、强大、连绵，才具备排山倒海的大气势，那种视觉之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礼、乐、射、御、书、数，是儒家要求儒生们必须学习的基本知识和技艺。“射”就是其中之一。古时的男子必须学习射箭，学习射礼，学习驾驭马车，在冷兵器时代，学习射箭，直接有助于国民国防观念的塑造，有助于国民开放、勇敢、大气的气质与性格的形成。儒家特别注重人的全面发展，认为人的精神与体魄都是由人自己主宰的。人类不仅要有健康的体魄，而且要有健全的精神。只有在健全的精神的前提下，体魄和技能才有价值。在与古希腊同样是征战不息、崇尚武力的春秋时代，儒家铸剑为犁，在保留田猎之射的形式的同时，“饰之以礼乐”（《射义》），重塑了射术这一竞技运动的灵魂，将它改造成为富有哲理的“弓道”，成为引导民众全面发展、社会走向和平的教化之具。在射礼的三番射的环节，大夫身份虽然比较高，但射礼要求，他们也要与士一一配合为耦，射礼体现了一种不论等级身份、崇尚德行、讲究平等的精神。在古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中，竞技的胜利者就是超群绝伦的英雄，要用饮酒的方式予以奖励。而在中国春秋时期的乡射礼中，不是胜利者，反而是失败者，要用大杯饮酒，不过饮的是罚酒，因为他们无论是技能还是德性都没有达标，需要警示。这是东西方文化的显著的差别之一。

中国现代思想家、理学家马一浮认为孔门经典不是那几本书，而是礼、乐、射、御、书、数这六套行为。除了读书学习，更重要的是要体悟学习，也就是通过亲身做这六种行为，才能明白孔子的精义所在。如今，相比于其他五艺，射术我们很少能得到真正的练习体悟了。我理解在孔门规训中，教习射箭，不仅仅是教会动作，还有更多的是观念和见识。什么是箭之道？简约，精准，扼要，一箭穿心。善射者不在于有一身蛮力，关键在于远距离的精准打击，如果缺乏迅速抓住要害的能力，那么就如同在黑屋子里射箭，永远没有中靶的可能。我理解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的六种路径，作为读书人的正统套路，很大程度上属于体悟的范围，学会这些技能，与人前卖艺不同，不是场面活儿，而是通过对六艺的深入领会，产生敬畏之心，不断琢磨，勇猛精进，同时学会尊重别人，敬人也是为了自尊。文明就是一套仪轨规矩，当一个社会的仪轨规矩粗糙之后，对这个民族的精神有很大影响，人的行为粗糙，必然无法无天，社会的道德便崩溃了。

古人箭中靶心的一刻，每在心里叫声“惭愧”，为什么呢？因为此时是在众人里看见了自己。古代勇士如果要发下重誓，往往俯身从马鞍旁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来，举在半空，环视左右，向众人大吼出声，说出自己必须要达成的意愿，并以箭盟誓道：“一诺千金，言出必践，若违此誓，有如此箭！”说话间，将羽箭一下折断，重重扔在地上。气吞千里如虎，怒射百步似箭，今天的我们已很少能够理解箭之道了。

光阴似箭，从出生开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向前一去难回头的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代代无穷矣的人类整体，射出的一支又一支弓箭。正如大诗人纪伯伦在《孩子》一诗中所写，父母是弓，他们的孩子是从弦上发出的生命的箭矢。那天地之伟大射者，在无穷之中看定了目标，用神力将每一对人间夫妻引满，使他的箭矢迅疾而遥远地射了出去。

飞箭般的时间，飞箭般的生命。谁在狂热中引满了一张张弯曲的弓，射出了一束束飞快的箭？谁被天地之间的无名力量所推动，一路急急向前，催促着那被追捕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