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为什么一再求访仙山

秦始皇巡游齐国故土，又是登泰山封禅，又是祭祀名山大川和齐地八神，最后在琅琊台流连忘返，安享了长达3个月的海滨假日。秦始皇很想尽早镇抚新占领区还不太安宁的人心，新占领区当中也有不少投机分子，很想借皇帝亲临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步登天，一场轰轰烈烈的双向奔赴就这样拉开帷幕了。

《资治通鉴》记载，燕、齐两地的方士们纷纷来向秦始皇上书，夸耀出一个奇幻的神仙世界，希望皇帝能够批准求仙项目，寻访海上的仙山、神仙和仙药。

战国年间，燕、齐两国既接壤，又临海，共享着同一套神仙理论。燕国曾经出现过两位名人，宋毋（无）忌和羡门子高，追随者很多，号称掌握了“仙道、形解、销化之术”。燕、齐两国那些不着调的人们争相传习，连国君都着了他们的道儿——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这些雄主先后派人出海，寻访蓬莱、方丈、瀛洲这3座仙山。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所谓“仙道、形解、销化之术”，简单讲就是通过修炼，使凡人之躯升级成为不死的神仙之体。道教发达之后，就出现细化的解释了。王充在《论衡》里边说过，当时的“尸解”，也就是“形解”，有两种类型：一是灵魂离开肉体，飞升成仙，二是肉身直接成仙。

始作俑者宋毋忌和羡门子高，生平事迹完全成谜。不过宋毋忌这个名字在后世频频出现。拿我们很熟悉的《水浒传》来说，第35回，小温侯吕方和赛仁贵郭盛各使一支方天画戟比武争锋，吕方穿一袭红色战袍，打着红色旗号，所以书中赞语形容他“宋无（毋）忌忿怒，骑火骡子飞走到人间”。宋毋忌之所以骑火骡子，是因为宋元以来，宋毋忌的身份已经不再是方士，而是诸位火神之一了。

元朝人李克家有一部《戎事类占》，属于兵书当中的兵阴阳，传授行军打仗需要了解的占星术、望气术，甚至包括实用类的咒语知识。如果遇到庚辛日，发现南方有赤云气，又有风，这就意味着军营里边很可能会发生火灾。相应的预防策略是在南方立一面黑旗，喷一口水，还要念咒，咒语是这样的：“南方宋无忌，火光速入地。我有子癸神，自蓄万斛水。急急如北极紫微大帝律令...”这套咒语防火技术，后来又被明朝茅元仪的《武备志》抄录去了，可见宋毋忌的影响力长盛不衰。

人被限制在已知世界的边界，却压抑不住对未知世界的想象。当秦始皇千里迢迢从陕西内陆来到山东沿海，第一次目睹大海的浩渺烟波，被新颖的燕、齐文化接二连三地刺激心志，便油然升起了对神仙和不死的渴望。更何况从理性上审慎分析，既然这么多人都亲眼见过海上仙山，也都信誓旦旦地说仙山距离海岸线并不太远，总不可能是他们合起伙来蒙骗自己吧？

在所有方士当中，齐人徐市（福）被秦始皇选中，领衔执行这项伟大的仙山寻觅计划，为此征发了几千名童男童女。

全世界各种圣洁的或者以圣洁自诩的事业，往往不约而同都存在着童贞崇拜的现象。徐市出海，到底带了多少童男童女，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手和物资，不同的史料说法不一。我们最熟悉的说法是“五百童男童女”，但它的出处是魏晋年间托名东方朔的《海内十洲记》，可信度并不太高。

回到《史记》，在汉朝的内容里有这样一段记载：淮南王刘安准备造反，请伍被（pī）出任骨干，没想到伍被接连发表长篇大论，劝刘安不要生事。伍被还拿秦始皇当反面教材，条分缕析一下是如何一步步失去民心的，其中就提到了徐市出海，说徐市没能完成任务，回来之后为了脱罪，编造了好一通瞎话。徐市是这么说的：

我这次见到了海中大神，大神当时问道：“你是西皇派来的使者吗？”

我回答说：“是的。”

大神问：“你来求什么呢？”

我回答说：“我来求取延年益寿之药。”

大神说：“你家秦王礼数太不周到，所以神药只能给你看看，但不能给你拿走。”

就这样，大神跟我一道去了蓬莱山，带我大开眼界。我看到灵芝仙草环绕宫殿，有一位使者模样像龙，颜色像铜，全身发光，照亮苍穹。于是我深施一礼，问大神说：“我到底怎么才能把仙药带回去呢？”

大神说：“你只要献上童男童女和各行各业的工匠就可以了。”

徐市讲完了这段奇遇，秦始皇很高兴，完全没多想神仙为什么需要工匠，于是征集了3000名童男童女和各类工匠，又把五谷或者五谷的种子装载上船。这么一来，徐市要想搞海外殖民的话，人力物力全都齐了。

徐市确实是这么做的，二度出海之后，到了某处“平原大泽”落脚，直接称王了。

《史记正义》引《括地志》，说东海之中有一处陆地，叫作亶（dan）州，这里就是徐市一行人的落脚之处。他们在此繁衍生息，后来还有人跨海来到会稽从事国际贸易。

《括地志》虽然是唐朝的书，但早在《三国志》里就记载了亶州的传闻（《三国志》作“直洲”），说亶州人就是徐市一行人的后代，已经繁衍到几万家了，不但亶州人来会稽做生意，会稽人出海也有遇到风浪漂流到亶州的。吴主孙权黄龙二年（230年），派将军卫温和诸葛直带领甲士万人出海，寻访传说中的賣州和夷洲，但只找到了夷洲，带回了几千名当地土著。

亶洲的传说和伍被的谏言到底有多少附会成分，已经很难确定了。在最早的记载里，也就是《史记》当中的《秦始皇本纪》和《封禅书》这两篇内容里，并未提到徐市海外称王，只是说徐市带着童男童女几千人，出海寻访仙山，阵仗搞得很大，但一无所获。徐市的解释是：已经看见仙山了，但船一靠近，就被大风吹走，始终没法登岸。

这种借口，在当时显得特别可信，因为在方士们对仙山的描述里，仙山一直都有这种自我防御机制，所以总是看得见，上不去。但如果仙山就是上不去，人们的希望也就绝了，所以传说必须给人留出一线希望，说以前真有人上去过，亲眼见到了诸位仙人和不死仙药，还带回了宝贵的仙山见闻：仙山上的飞禽走兽全是白色的，宫殿都是黄金铸就。所以，仙山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难就难在靠近不了。当海船远远望见仙山的时候，仙山如同云朵，等海船行驶过去，却发现仙山反而出现在水下。

仙山就是这样神秘莫测，令人神往，所以徐市的失利情有可原。那么问题来了：徐市难道带着几干名童男童女在海上转了一圈，就这么回国了吗？

如果我们采信《史记》的记载，徐市真的就这么回国了。

我们之所以很想厘清这段历史，因为它关涉着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日本人是不是徐市一行人的后代？

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一是秦始皇的求仙大业并没有完全寄托在徐市身上，还有韩终、侯公、石生、卢生等等特派员各有各的任务，这是《秦始皇本纪》清晰记载了的：二是早在徐市之前，日本就已经有了土著居民和不断涌入的中国移民了，两者的混血使人种在外形与内质方面发生了急剧变化，这是近年来的人类学研究成果揭示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