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一去不回头，拚死前驱未肯休

东魏大丞相高欢，令世子高澄入邺城辅政，副以左丞崔暹，高澄年方十五，用法严峻，威震中外。高澄弟名高洋，亦得封太原公，貌似不飏，内独明决。高欢尝令诸子治理乱丝，试察智愚。诸子多脚忙手乱，不堪纷扰，洋独抽刀断丝，顾语兄弟道：“乱即当斩，何必费心！”后来狂暴，已见端倪。高欢因此儿有识，宠爱逾恒。嗣是邺城有高澄，晋阳有高洋，高欢以为内顾无忧，尽可与西魏争衡。

适梁遣镇北将军元庆和侵入东魏，于是，高欢遣高敖曹率三万人趋项城，窦泰率三万人趋城父，侯景率三万人趋彭城，控御东南。元庆和闻报退还，侯景进陷楚州，掳去刺史桓和，且乘胜至淮上，梁都督陈庆之发兵邀击，杀败侯景军。侯景抛弃辎重，仓皇北遁。

高欢方锐图西魏，不暇南顾，遂想了一条远交近攻的计策，遣使南下，与梁修和。梁主萧衍亦得休便休，许与通好，敕陈庆之班师。于是，高欢调回各军，自率轻骑万人，径袭西魏夏州。沿途但食干粮不遑火食，及抵夏州城下，正值夜半，见城上无人守御，便令军士缚矟为梯，猱升而上，顿时攻破全城，擒住刺史斛拔俄弥突带回晋阳。并将部落五千户，悉数迁归，留都督张琼镇守。会闻灵州曹泥为西魏将士所围，因复调兵往援，拔出曹泥，也令他徙至晋阳。可巧，西魏传诏数高欢二十罪，指日东征。高欢不禁大怒，亦斥宇文泰、斛斯椿为逆徒，谓当分命诸将，刻日西讨。两下里互相指斥，各说得我是人非，有道有理。高欢欲先发制人，因高敖曹、窦泰等已皆北归，遂令高敖曹移攻上洛，窦泰出逼潼关，自率军赴蒲坂，命筑浮桥三座，拟即渡河。

西魏大行台宇文泰督兵出拒，进次广阳，既探悉高欢军行踪，便语诸将道：“贼犄我三面，浮桥待渡，这无非虚张声势，牵缀我军，使窦泰得乘虚西入呢！高欢计被宇文泰喝破。窦泰尝为高欢前驱，屡战屡胜，必有骄心，我不如径袭窦泰，窦泰军一破，高欢不战自走了。”将佐齐声道：“舍近袭远，恐非良图；如欲往击窦泰，何不分兵前往！”宇文泰笑语道：“高欢虽作桥，未能径渡，不过五日，我已可破灭窦泰呢。”乃扬言欲保陇右，退还长安，潜行东出。

诸将犹有异议。宇文泰有侄子名深，幼即好兵，尝叠石为营，折草为旗，与群儿布列行阵，井井有条，此时为直事郎中屡预军谋。宇文泰因向宇文深问计，令他先陈意见。宇文深答道：“窦泰为高欢骁将，与高欢东西分出，我若至蒲坂攻高欢，高欢扼我前，窦泰袭我后，岂不是表里受敌么？今若简选轻锐，潜击窦泰，彼性躁急必来决战，高欢不及往援，我就可一鼓擒窦泰了。窦泰既受擒，高欢势自沮，回军击高欢，定可决胜。”宇文泰欣然道：“我原作这般想，汝与我同心，我计决了。”遂夤夜东发。

又行了一昼夜已抵小关，窦泰猝闻敌至，自恃骁勇渡河直前。宇文泰列营牧泽，用四面埋伏计，引诱窦泰。窦泰不知厉害，怒马当先陷入重围，泽中泥淖相间，铁骑不得驰突，再加西卒垂尽，身上亦中了数箭，料知无法脱围，便拔出佩剑，自刎而亡。窦泰为高欢姨夫战无不从，此次由邺城出发，曾有惠化尼云：“窦行台，去不回！”至是果验。

话说高欢闻窦泰死耗，不胜悲悼，自思窦泰既陷没大违初愿，遂撤去浮桥，退回晋阳。宇文泰亦还军长安。惟高敖曹尚未得闻，引军急进，直抵上洛城下。洛郡人泉岳及弟猛略，与顺阳人杜窋等，欲翻城出应高敖曹。洛州刺史泉企探悉阴谋，捕戮泉岳兄弟，独杜窋得缒城出走，奔归高敖曹。高敖曹猛力扑城，城上矢石交下，连中高敖曹三矢。高敖曹晕坠马下，良久复苏，复上马督攻。泉企固守旬余，二子泉元礼、泉仲遵皆有勇力，随父拒敌，日夕不懈。会泉仲遵被流矢伤目，不能再战，城遂失陷，泉企与二子皆被擒。及泉企见高敖曹大声呼道：“我系力屈，本心原不服哩！”高敖曹也不去杀他，系诸幕下，即用杜窋为刺史。

高敖曹休兵数日，拟进攻蓝田关。忽来了晋阳使人，传述高欢令道：“窦泰战殁，人心摇动，宜收军即还；万一路险贼盛，但求自脱罢了。”高敖曹不忍弃众，令部曲先行，自己断后，徐徐引退。西魏军却不敢追蹑，任他自归。泉企之子泉元礼，由高敖曹带还。泉仲遵伤重不能行，仍使在洛州城。泉企在途中，私诫泉元礼道：“我余生无几，死不足畏，汝兄弟二人，才器足以立功，须自觅生机，勿因我已东去，遂亏臣节！”此君颇似王陵母。泉元礼乃伺隙逃还，与泉仲遵阴结豪右，袭杀杜窋，西魏遂授泉元礼为洛州刺史，准令世袭，泉企竟病死邺城中。

高欢欲为窦泰报仇，大阅兵马，再拟出师，适宇文泰出拔恒农，把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掳去，高欢即发兵二十万，由壶口趋蒲津，使高敖曹率兵三万出河南。时关中大饥，人自相食，宇文泰部下不满万人，留屯恒农就食，已阅五旬，探报谓高欢将渡河，乃引兵入关。高敖曹进围恒农，城中有备，一时攻打不下。高欢长史薛琡语高欢道：“西人连年饥馑，故冒死来陕州，欲取仓粟，今高敖曹已围陕城，粟不得出，但宜置兵诸道，勿与野战，待他麦秋无收，民自饥死，宝炬、黑獭，无虑不降，今且不必渡河！”侯景时亦从军，也进谏道：“今日举兵西来，关系极大，倘或不胜，猝难收集，不如分作二军，相继进行，前军得胜，后军方进，前军若败，后军亦可往援，这乃是万全之计。”高欢不肯依议，竟从蒲津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