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除夕夜

本文转自：大连日报

〚王殊男〛

千里万里，回家过年，这是中国人一年复始的头等大事。

几经周折，终于买到T7次北京到成都的卧铺火车票，于是赶紧给母亲打电话，安慰她老人家大年初一晚上就能赶到家中。母亲略有些哽咽：“三十晚上就不能团聚了，在火车上不要苦了自己，吃点好的，我和你爸习惯了，不要惦记。”我极力掩饰自己沮丧的情绪：“放心老妈，我一定照顾好自己。”

腊月廿九，我从丹东乘K28次列车赴京，腊月三十下午4时20分，在北京西站登上开往成都的T7次特快列车。此时，偌大的一节卧铺车厢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40多岁的中年老哥。我有些落寞地在车厢里来回踱步，不时望着窗外快速闪过的城市。我知道那一扇扇窗户后面，一定是一家家人团聚的温馨画面。我不敢继续想下去，找到我的卧铺，打开被子，蒙头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之中，有人边推边喊我。我掀开被子，坐在对侧下铺的老哥对我说道：“老弟，再有几个小时就是大年初一了，这节车厢就咱们两个奔波之人，不如去餐车上吃一顿年夜饭如何？我请客！”我定了定神：“老哥，咱们素昧平生，大年三十晚上能够遇到一起就是缘分，我请你，好好喝一杯。”老哥笑了笑：“我应该长你几岁，算是大哥，老弟就不要跟我推辞了，我们这就过去。”

老哥姓胡，是四川江油人，在北京一家颇具规模的川味酒楼做行政总厨。我们到了餐车，吃饭的旅客寥寥无几。老哥用家乡话点了爆炒牛蛙、夫妻肺片、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4个菜，随即从兜里拿出一瓶泸州头曲，又点了一提啤酒。老哥看着我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我先开口：“老哥是不是想问我此刻本应该是阖家欢乐之时，为什么大过年一个人出门？”老哥呷了一小口白酒：“生活不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处，不说出来也罢，来，我们兄弟俩为即将过去的一年干杯。”老哥是健谈之人，再加上这美酒佳肴的助兴，话匣子可就收不住了。胡哥在京城打拼20余年，妻贤子孝，房车皆有，是位成功人士。此次返乡，是因为老父病重，不得已才急着回家探亲。而我则是因为家父国防科研工作极为特殊，母亲离休后才得以南下跟父亲团聚，留下子女固守东北。两个同命相连之人，因为除夕夜的这趟特快列车，相识相交而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那时那地，心里真的是说不上惊喜还是意外，隐隐还有一股酸楚的味道。

不知不觉中，我们俩的餐桌上杯盘狼藉，一瓶白酒和6瓶啤酒也即将见底。此时，列车长站在餐车吧台前高声喊道：“再有不到10分钟就是新春佳节了，我们为所有乘坐T7次特快列车的朋友们准备了免费的三鲜馅饺子，在此提前预祝旅客朋友和全体工作人员新年阖家幸福，大吉大利。”随后，一曲《难忘今宵》在餐车上奏响，旅客和餐车工作人员全都举杯起身站立，高呼新春快乐，倒计时之声响彻车厢。

胡哥可能是看出我有些伤感，劝道：“咱们已经进入陕西境内了，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每次火车翻过秦岭后，都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老爸老妈年事已高，到北京生活他们又放不下家乡的山野，你说怎么办？”我望望窗外，漆黑一片，偶有几声鞭炮声也淹没在这隆隆的车轮声里。我端起酒杯，起身看着老哥，讲述了一年前跟父亲母亲在丹东火车站惜别时的场景。母亲是一名军人，一辈子刚毅坚强，但是那一刻，母亲望着前来送行的儿女，却流下饱含别离的眼泪。我紧紧拥抱着母亲，不忍心看她流泪。恍惚之中，我突然想起弘一法师的那首离别的绝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老哥也起身端着酒杯：“来，为我们即将跟远方的父母团聚干一杯。”老哥俩的玻璃杯轻轻碰出清脆的声音，杯中白酒和啤酒一饮而尽。

大年初一晚上8点多钟，T7次特快缓缓进站，我看见头发花白的母亲伫立在寒夜的站台上，焦急地望着渐行渐近的火车，我拉开车窗，向母亲拼命地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