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脚板

本文转自：解放军报

父亲的脚板

■吴德春

要不是父亲的腿做手术住院，我都想不起有多久没有单独和他在一起了。要不是他卧床行动不便，我也想不起上一次给他洗脚是多少年前的事。

我生长在是典型的严父慈母型家庭，父亲管我，说严格都不够，应该是严厉。从小到大，我都怕他。与生俱来的畏惧感，让我害怕和他独处，即便坐在一起，也是客客气气，少了父子之间的那种亲近。如今，父亲已是古稀之年，依然不怒自威，尽管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在他面前，还是规规矩矩。

为了弥补这些年对父亲的亏欠，我带他去医院做了膝关节人工假体置换手术，想尽可能提高一下他晚年的生活质量。住院期间，都是我亲自陪床。这应该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和父亲单独相处这么久。病房里，就我们爷俩朝夕相处，说了多少年都没说过的话。我是第一次听他聊起年轻岁月，聊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奋斗的激情，还有把儿女培养成人的欣慰。父亲与共和国同龄，那一代人共有的吃苦耐劳的品质，是时代赋予的。

给父亲洗脚的时候，我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双脚。脚板很硬，像木板，经年累月超负荷的奔走，使得他的脚骨有点畸形，脚掌上布满厚厚的老茧，看着让人心疼。这双跋涉了70多年的脚板，该藏了父亲多少风雨人生的故事呀。

父亲的脚板，站过三尺讲台。父亲中学毕业，当过3年的代课老师，他用自己有限的能力，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父亲的脚板，站过军姿，踢过正步，踩着59式坦克的踏板，在辽东某地的山坳里奔驰，度过了尘土飞扬却最激情澎湃的5年时光。到现在，他仍然念念不忘老部队，念念不忘那些几十年再未谋面的老战友。父亲说，是部队培养了他，是那5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从一个农村青年成长为一名军人，学会了担当，懂得了责任，养成了正直坚韧、不屈不挠的性格。后来，父亲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师范大学毕业后，我选择携笔从戎，父亲是最坚定的支持者。记忆中的每次离家，我们父子之间都没有过挥手告别，父亲甚至都不多看我一眼。我走我的，他忙他的。只有到军校报到那次，父亲是唯一一次坐了一夜火车把我送到校门口。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反复叮嘱我要当个好兵。挂着中尉军衔的军装穿在了我的身上，圆的却是他曾经的梦想。

父亲复员回家后的将近20年，都担任村里的主任。我对一个村官的认识，也全部来自父亲。父亲为人正直，写一手好字，村子里百十户人家，纠缠不清的事情都要请父亲到场主持公道。年轻人结婚的礼单、春节的对联福字、买卖房屋的地契，几乎都出自父亲的手。辽西一带严重缺水，十年九旱，山坡沟梁，石头多，父亲爬坡过坎，在山上山下不知走了多少路，决定发动全村封山禁牧、植树造林，改变家乡的面貌。那几年的春天，忙过春播，全村青壮劳力都在山坡上挖坑种树，热火朝天的场面让人们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没过几年，曾经的荒山秃岭就栽满了沙棘果树，变得郁郁葱葱。每到秋季，树叶落掉，满树都是密密麻麻的沙棘果，把整座山都装扮成了橘红色。多年以后，村里办起了沙棘果饮料厂，村里人的日子也越过越好，像那沙棘果饮料，酸中透着甜，越品越有滋味。

父亲的脚板，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深刻记忆。小时候，我淘气、做错事、学习不努力，父亲惯用也是最管用的教训方式，就是踢我的屁股。印象深刻的有那么三两次，一次是偷摘邻居院里的果子被人家告状告到家里，父亲狠狠地踢了我一顿，让我再不敢动这个念头。还有一次是，父亲突击检查我的作业本，用红笔圈了无数的错别字，除了一顿从胡同外踢到家门口的严厉惩戒，还给我买了一摞本子，让我把每个错别字写满一页纠正过来。30多年过去了，屁股上的痛感早已消失，但我读书看文稿，对错别字却有了强迫症一般的敏感，扫上两眼就能发现，或许还是当年那次惩罚的效果吧。

如今，我已过不惑之年，成为人父之后也渐渐懂得父亲对子女的那份爱。和母爱不同，父爱更深沉更厚重。父亲的脚板，如同一把剪刀，总是在紧要的时候一丝不苟地修剪着我这棵小树苗，剪掉那些肆意歪曲的枝杈，让我笔直地成长。

父亲说，人这一辈子，要走得远，走得踏实，就得一步一个脚印走正路，没有一副好脚板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