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宗留恋不去另有隐情

当天的醮事结束后，天色还不算太晚，金世宗在邱处机的陪同下，先是在玉虚观各大殿里转着看了看，邱处机给他简单讲解了各位尊神的成神经历。

这些历来是内部口耳相传的神仙故事，对外流传较少，所以金世宗以前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时听了既有赞叹，又满是艳羡。

参观完大殿后，金世宗却绝口不提回宫的事，邱处机也不好催促，只好又客气地把他请到客堂里。

在客堂里各自落座之后，金世宗只管随口和邱处机攀谈着，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可是却只是留恋不走。

一时，无论是邱处机，还是在客堂外面等候的大臣，心里都是纳闷不已，但是谁都不好直接发问或者催促。

吴孚一向跟随在邱处机身边，所以这时仍然陪在客堂里面。

福王在皇上出行时一向不离左右，此时就坐在皇上下首的座位上，陪着皇上和邱处机攀谈。

懿皇妃等皇宫嫔妃则被道士领到旁边的偏殿里休息。

只苦了李荣等文武大臣，因为玉虚观的客堂实在不够大，皇上和福王、邱处机坐在里面，再加上随身侍候的人，屋子里就已经挤满了。

尤其是玉虚观新建成，除了给神仙住的大殿，给道士住的丹房外，其余的空闲房间里就真是一个“空”，一点儿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就算是想坐下都没有一把椅子，人进去后除了憋闷之外再没有其他好处，所以几十位大臣只好都站在院子里干等。

邱处机的弟子中，一向是由卞志和接待来往信众，只是他也是新来玉虚观，不过刚刚熟悉了几天的时间，这时看着这么多高冠峨带的朝中大臣焦急地站在院子里，他跑来跑去找了好几次，结果还是没有找到能供他们进去坐下、喝茶的房间，只好不住地向大家道歉。

李荣站在最靠近客堂门口的位置，他旁边站的是傅宪泽。傅宪泽官任殿前都点检，每次皇上出行他都是和李荣一起担负护卫之责。

这时候，李荣和傅宪泽早就把回宫的车驾安排好了，可是左等皇上不出来，右等也不出来，再看看这满院子的文武，一个个等得抬头看天，实在是百无聊赖。

“皇上怎么还不出来？”李荣向客堂里探头看了许多次，可是除了几乎摩肩接踵的人影，他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无奈地低声对傅宪泽说道，一边又抬起头来看看渐已西坠的太阳：“这天一黑我们护卫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谁说不是呢！”傅宪泽说道，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觉得压力不小。

本来，皇上出行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李荣和傅宪泽就觉得护卫责任很大，一整天都是各处巡视，千提防万小心，生怕出现一丁点儿的闪失。

好在一天下来一切都算顺利，这眼看着醮事圆满结束，皇上回宫也就万事大吉，无奈皇上如今承平日久，好像完全不把自身安危放在心上，此时不知道在里面和邱处机聊什么，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

两个人正在焦急不已，这时候恰巧福王内急，从客堂出来后急匆匆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李荣一见，连忙拦住，轻声问道：“王爷，皇上在里面和邱真人聊什么呢？咱们什么时候回宫？”

福王停住脚步，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大家都带着询问的表情看向他，他不由大嘴一咧，故作神秘地凑近李荣，却轻声说道：“皇上的事，那也是咱们能随便打听的吗？”

“王爷！”李荣知道福王一向喜欢逗趣，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着急，所以不由连忙说道：“王爷，您看看这满院子人，大家可都等着呢！皇上一向体恤臣下，现在皇上不回宫，咱们可谁都不敢走！”

福王看看周围的几位大臣，离他近的人也都赶紧奉上讨好的笑脸：“王爷，您好歹催催皇上！别太晚了，皇上的身体和安危要紧啊！”

福王点点头，匆忙向远处走去，一边胡乱答应着：“我看情形吧！”

过了一会儿，福王才悠悠然地向回走来，远远看着客堂前簇拥的人群，他不由走得更慢了，想起李荣刚才问他的话：“皇上到底和邱真人聊什么呢？”其实，刚才他并不是故意给李荣卖关子，只是要让他一下子说出皇上到底在和邱真人聊什么，他还真说不出来。

现在，福王慢慢走着，一边就仔细回味着皇上和邱处机的谈话。

要说当时他听着皇上问邱处机的话，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太重要的。邱处机回答的话听起来也极为平常，好像道理就摆在那儿，他就那么随手一指，所以你就看到了这个“道理”。

人家随手一指，随口一说，当时听着寻常，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实在是一点儿都不寻常。

“邱真人真是句句珠玑啊！”福王此时不由感慨道，想起之前自己多次向邱处机请教时的情景，以及今天皇上问的问题和邱处机的回答。

“他的话说起来虽然极为浅显，可是你听了、仔细揣摩之后就会觉得，那是会让人终生受用的！”福王深有体会地想道。

福王一路走着，一路就浮想联翩：“皇兄的问题听起来和我的有些相同，毕竟皇兄的年纪也不小了，怎样让身体健壮，怎样活得长久就十分关键！”

福王想道，金世宗比自己大五岁，自己今年刚满六十，金世宗六十五岁，两个人虽然只是堂兄弟，但是多年以来的感情却好似亲兄弟一样：“毕竟完颜家族的男人剩下很少了！”

福王轻轻晃一晃满头白发，想起当年右丞相完颜亮自行称帝后大肆屠杀完颜宗室时的情景，自己当时卫戍边疆，在与南朝日复一日的征战中几乎没有时间顾及个人安危，完颜亮当时也是因为倚重自己才不得已留了自己一条命。

“那时候皇兄任东京留守，虽然很受猜忌，可是最终还是保下了一条命！”想起这些往事，福王就不能不想起金世宗的妻子—乌林答氏，那位后来被金世宗册封为昭德皇后的女人。

“那是一个多好的人啊，聪明，美貌，识大体，如果不是她平时婉言相劝，皇兄当时又怎么能够保住性命？这样的女人，如今皇兄的后宫里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之相比！可惜，她却没能亲眼看到皇兄登上皇位，年纪轻轻就惨遭不测！”

想起乌林答氏的遭遇，福王此时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难为皇兄当时是怎么忍下来的！”福王想道。

当时，金世宗完颜雍官职不太高，只是官任东京留守，当时的皇上完颜亮对英武能干、极得人心的完颜雍非常不放心，又听说乌林答氏年轻貌美，就下诏让乌林答氏入京为质。

天下人谁不知道完颜亮好色成性？可是乌林答氏为了夫君和家人的平安，只好忍辱进京。一路之上，护卫严加看守，各种防范，只是在快到京城时才略显松懈。乌林答氏就看准这个时机，在路边的一个湖里投水自尽。

想到此处，福王忍不住扼腕叹息：“堂堂男子汉，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不会揭竿而起，一举冲到京城，杀了那狗皇帝为妻子报仇？”

“可是乌林答氏就是那么有远见，她知道皇兄的脾气，也知道以皇兄当时的实力绝对斗不过完颜亮，所以临死前她亲手为皇兄写下遗书，恳求皇兄卧薪尝胆，要注意‘修德政，肃纲纪，延揽英雄，务悦民心’，以等待时机‘夺帝位，一怒而安天下！’”

想到此，福王不由想起完颜雍当上皇帝之后，每每对自己谈及此事，总是忍不住痛哭失声，即位第二年就追封乌林答氏为昭德皇后，从此后宫中再不设皇后之位。

“所以什么懿皇妃，什么贵人，又怎么比得上昭德皇后在皇兄心中的地位？”福王慢慢在院子里踱着方步，这样想道。

此时的客堂门口，李荣和傅宪泽以及几十位文武大臣都在翘首以盼，巴不得马上就能看到皇上从客堂里出来，可是客堂的门还是关得紧紧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么多年，皇兄身居尊位，别人看他高高在上，却不知道他心里的苦实在不少！”看着客堂里映出来的灯光，福王想道，“平时和别人他当然没法说起，就算是说起了，别人也总要顾忌他的身份不敢说真话。倒是这位邱真人，见识广博，性子又直爽，这才让皇兄能够吐露心思！”

想起刚才皇上那几乎想和邱处机密谈的问题，福王不由突然想笑：“皇兄啊皇兄，这就是你做皇帝不得已的地方了！明明心里只有一个女人，可是却要在后宫放那么多以做好平衡，不累死才怪呢！”

想到此，福王果真抬起头，咧开嘴笑了起来：“你说可让我怎么说你好！别人又怎么说你才好呢？可是我还真没想到，对于你这样的问题，人家邱真人也能不急不缓地说出个道道来！”

福王就这样笑着，想起邱处机当时说的话来：“皇上如今修身的关键，首先就在于惜精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