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公婆补拍婚纱照

本文转自：萍乡日报

·周新华·

对于为他们补拍一组婚纱照的提议，公公一开始是犹豫的。

他知道婆婆，对于我们子女一些算是孝顺的做法，哪怕内心有一万个欢喜，表面上都会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来。

但这次婆婆没有坚决反对，公公虽不愿为我们添麻烦，但又不忍扫了婆婆的兴，终于在一次又一次推迟拍照时间的情况下，他俩和我一起来到了影楼。

要化妆，公公是不愿意的，好在影楼的要求也不是十分坚决。“礼服总要穿上吧，可也抗拒着呢，请劝劝爷爷吧。”工作人员无奈地向我求救。

公公确实老了，头发稀疏，眉毛也白了，走路、做事、说话都是慢腾腾的。虽然我们每年都为他购买新衣服，可在夏天，他永远歪歪扭扭套着条大裤衩和一件廉价的衬衣，冬天又似乎只有一件早就松松垮垮的旧棉袄可穿。

“一定要换啊？”他抬起头怯怯地问。在我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才拿了礼服默默走进试衣间。

果然，中山装、西服的挺括可以把不断“塌”下去的一个人，修整得硬硬朗朗。出来时，他已经很精神了。他有些忧郁的气质，在套上领结后，变得儒雅起来。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把扇子，要他做出打开扇子的造型。看着同样瘦弱而且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严重的婆婆，在一身黑丝绒旗袍的映衬下显出几分高贵的气质时，他笑了。尤其看她穿戴着洁白的头纱和婚纱，眼神更是闪亮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陪他走过半个多世纪的女人。这个女人，年轻时容貌清秀而且能歌善舞，尤其一手刚劲有力的草体字，令书法本也不错的他都自愧不如。而他，作为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极少见的本科生，毕业后被分配到这个外乡的煤矿。他们经人介绍，第一次见面，就认定彼此是生命里要找的那个人。没有房子，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酒席，甚至连婚纱照都没有，一纸结婚证，就算是结婚了。

结婚后，她在离他数百公里远的乡村里教书，一个人住在山脚下一间周边是坟地的民房里。乡村的夜晚，清冷漆黑，只有远处杳渺的犬吠和星点摇曳的昏灯相伴。他们有了孩子，可是又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她不得不背着孩子摸黑去几公里远的医院。而他，在那个出满勤干满点、出大力流大汗、多贡献夺高产的年代里，没日没夜地在矿上忙碌，只是偶尔有点空闲，才匆匆赶去看看她们母子。在那个聚少离多的岁月里，他们哪有空闲补拍一张婚纱照呢？

这个女人，终于调到他所在的矿里工作，可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很多时候，她都是躺在床上，头上扎着毛巾无力地呻吟。而他依然忙碌，常常要下到几百米深的工作面去。那时候，矿上时不时有安全事故发生，她和其他矿工的妻子一样，一到下班时间就忐忑起来，生怕屋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和敲门声，生怕自己被叫去屋后那个叫“落气亭”的地方。那里，通常有失事的矿工躺在一张乒乓球桌大小的石板上，被盖上了白布，周围是悲戚的号哭。

终于，孩子们长大了，陆陆续续在城里买了房。大家相约在同一天搬离矿区。分家前，他更加忙碌了，不声不响地把积攒多年的生活用品和为数不多的积蓄整理出来，一丝不苟地分成三份（他有三个孩子）。现在想来有些内疚，那时沉浸于搬家的兴奋中，从来没有顾及我们离开后，他们在那间突然空荡下来的屋子里，相顾无言时内心的空落。

岁月不可避免地匆匆向前，他们老了，年华不再，但对儿女们的爱和付出一如从前。他们的退休金，每月一到账，除了留下极少部分维持基本生活，绝大多数立即分给了几个孩子补贴家用，多年里，他俩不曾为自己添置过一件新衣，乃至一件像样的生活用品。这让我以为，他们的生活粗糙而朴素，无关乎风情和浪漫。直到有一次偶然打开他们的衣柜，看到里面公公保存极好的一套西服和婆婆一件做工精致的旗袍，才突然感受到了他们年轻时的美丽。想起看到过他们的那张照片：他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端端正正坐着，头发乌黑，神态威严。而婆婆则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身边，望向远方，眼神迷离。原来，眼前这对朴素的老人，年轻时也曾孤傲，也曾风度翩翩，一如我们每个人的青春。

拍照了，他俩温和地配合着摄影师。不同的造型，不同形状的组合：牵着婆婆手的，被婆婆挽着胳膊的……对着镜头，他俩淡淡地笑着，露出历经风雨后的恬静与从容。其中有一个造型，婆婆一袭长纱，手捧鲜花，笑成了一朵花，他小心地为她整理头纱，低头凝视，满是怜爱和温柔。

在摄影师要求他和婆婆对视时，他有些羞涩，但很快就释然了。于是，两位脸庞红润的老人，面向对方的灿烂笑容被定格。影楼的人说，这是他们见过极为上镜、笑得最为开心的一对老人。这是他俩结婚六十多年来，第一次拍婚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