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级版“长安的荔枝”

南京与富阳颇多渊源。富阳古称“富春”，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置县，迄今已有2246年，为三国东吴“大皇帝”孙权的故里。孙权建都建邺，为南京之肇始，两地因此多了几分牵连。此为其一。

其二为“鲥贡”。“富春鲥鱼”因其鲜美无比，被誉为“鱼中之王”，与太湖银鱼、黄河鲤鱼、松江鲈鱼齐名，位列四大名鱼之中，与朱元璋爱喝的“安顶山云雾茶”和朝野上下最爱用的“元书纸”，皆为富阳明清两代贡品。

北宋司马光在《类篇》中说：“其鱼出有时，故名鲥。”鲥鱼是洄游鱼类，每年春夏之交，鲥鱼性成熟后，从海洋溯长江、钱塘江而上产卵，幼鱼孵化后，再顺江而下入海，千万年循环往复。

儿时有幸品尝过鲥鱼，皆带鳞清蒸，得鱼鲜本味。晚明张岱《夜航船》有述：“其味美在皮鳞之交，故食不去鳞。”据传江浙古法是将鲥鱼留鳞，去鳃和内脏后剖成两半，抹上精盐、白糖、料酒，碗底垫上葱段，在鱼身敷上生姜末、火腿片，入笼文火蒸一刻余起锅，淋油即成。古代大户人家蒸鲥鱼更是讲究，蒸鲥鱼前还覆一张银丝网，防鱼身形变起皮。

历朝历代均重方志编纂，以其“经世致用”，行文力求严谨精简。然读南宋《咸淳临安志》“六和塔江边生者极鲜腴，江北者味差减”数语，不禁莞尔。在斟词酌句的方志里，竟冒出“王婆卖瓜”般的地域自豪。这不经意间的流露，让宋时江南老饕那副挑剔的馋相，在字里行间展露无遗。

鲥鱼味美价也更贵，北宋时，贺铸吃不起鲥鱼，朋友送他一尾，他欣然作了一首《食鲥鱼》：“上钩一尾夸先得，下箸千钱忍弃余。”欢喜之情跃然满纸。

清黎士宏《仁恕堂笔记》述：“鲥鱼初出时，率千钱一尾，非达官巨贾，不得沾箸。”

清陆以湉《冷庐杂识》述：“杭州鲥初出时，豪贵争以饷遗，价甚贵，寒窭不得食也。凡宾筵，鱼例处后，独鲥先登。”

朱元璋建都南京，富阳朝贡也算方便，茶与纸因保质期尚长，点验画押后出货，即可在富阳县衙（现仍为富阳区政府驻地）前的南门码头登船，经富春江、钱塘江转京杭大运河，四五日便到南京。

《万历野获编》云：“金陵城外临江，旧设鲥鱼厂。”成为贡品后，明代在南京特设“鲥鱼厂”，专司“鲥贡”储运。那时“鲥贡”主要认富阳、镇江两大产地，一者为品质，二者为就近。

而鲥鱼出水即死，这也充分考验了古人的智慧。明清驿站极为发达，“三十里一驿”，杭州府有武林驿和吴山驿，钱塘县有浙江驿，富阳县有会江驿，皆建有马厩和冰窖。

让我们回想一下当年的盛况：当渔民捕到本年度的第一网鲥鱼后，江上铜锣一响，县令与点验衙役闻声而动，往南门码头行去。“会江驿”（现址在富阳中学旁的“馆驿里”）驿使同时开窖取盐冰（冬时制冰加盐，耐于储存，便于保鲜），并外裹棉花放入多个特制马匣，多名身形轻健的驿使，背插认旗，检查马具、马匣、符牌、腰刀、水囊后，一人双马赶往码头。

等渔船靠至码头后，点验开始，过小过大的不要，鱼目混浊的不要，鳞片有损的不要，体态羸弱的不要。端的是严选中的严选，只选那品相绝佳的鲥鱼。

选定后，还有一道工序，将鲥鱼裹上猪油，放入根据体形细刨的两块盐冰之中，再合上匣盖，贴上封条，驿使齐齐向县令作揖唱个大喏，翻身上马，沿着鹳山驿道一路向北（即现在的江滨东大道）疾驰。经算账岭过转塘，直至钱塘县的“浙江驿”，再换人换马，争分夺秒，向北疾驰，只为将这一口至味端上南京的皇家餐桌。

据高德导航测算，从富阳“南门码头”至复兴大桥旁边的“浙江驿”旧址为36公里。考虑到当年无快速路且含弯道山路，时速约为35公里，保守测算半个时辰约1小时可到。而“南门码头”至南京“明故宫遗址”，测算为288公里，“五百里加急”五个时辰10小时可至，朝发夕至确可实现。

朱棣迁都北京后，“鲥贡”堪称史诗级难度，远非唐代运送荔枝可比拟。清代诗人沈名荪的一首《进鲜行》见证了古代物流的极限挑战和古人对皇权的高度敬畏。

“江南四月桃花水，鲥鱼腥风满江起。朱书檄下如火催，郡县纷纷捉渔子。大网小网载满船，官吏未饱民受鞭。百千中选能几尾，每尾匣装银色铅。浓油泼冰养贮好，臣某恭封驰上道。钲声远来尘飞扬，行人惊避下道旁。县官骑马鞠躬立，打叠蛋酒供冰汤。三千里路不三日，知毖几人马几匹？马伤人死何足论，只求好鱼呈至尊。”

高德导航富阳“南门码头”至北京“故宫博物院”，显示为1279公里，驿使日挂认旗，夜悬灯笼，限22个时辰44小时内接力贡鱼，遇到炎酷天气，累死驿使和快马的情况时有发生。

直至康熙二十二年，时任山东按察司参议张能麟把胆子壮了又壮，最后咬紧牙关写了一道《代请停供鲥鱼疏》，通篇列举了“鲥贡”给百姓和地方官员带来的种种弊端，康熙这才下定决心，批红四个大字：“永免进贡。”

回想那些故事，如同江水一般，悠悠流淌，诉说着时代的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