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此沙：郭靖的精神和境界，我只学到十分之一

作者|洞照

题图|《金庸武侠世界》

2022年夏秋之交，此沙结束一部作品的拍摄，从象山回到北京。机缘巧合下，他参与了单元剧《金庸武侠世界》的试戏。出品方耀客文化的创始人吕超看了此沙的试戏片段，又了解到他的成长背景以及骑马、摔跤的专长，便提出让他试演郭靖。

单人试戏过关后，此沙带着妆，跟几位试演黄蓉的候选女演员分别搭戏，“又试了好几轮”。基于他的试戏表现与个人经历，片方和平台方决定由他出演郭靖。

此沙饰演的郭靖。（图/受访者提供）

2022年11月，此沙所在的《铁血丹心》单元开机。刚开始，“很努力、很拼”的同僚与外界的各种声音，给他造成了“挺大的压力”。借助自我疏导和大家的帮助与支持，他渐渐走出了阴霾。

2023年4月，此沙用“200%的努力”完成了自己的表演。回到老家，他调整了好一段时间才走出饰演郭靖时几近虚脱的状态。作为演员，他期待这部戏“有一个好的结果”，但不论观众的反馈是褒奖还是批评，他都会虚心地接受。

面对新的世界、新的市场、新的观众，如何通过影视化让年轻一辈乃至全世界认识金庸、了解中国武侠？作为观众和读者，此沙觉得，创作者可以百花齐放，“在传承的基础上尽情创新”。

以下是此沙的自述。

“可能是冥冥之中等着我自己去演”

小时候，因为各方面条件有限，我没看过金庸先生的小说。2015年前后，老家通了电，我在电视上看了李亚鹏老师版本的《笑傲江湖》、胡军老师版本的《天龙八部》，还有黄晓明老师主演的《神雕侠侣》。

我很喜欢《笑傲江湖》里潇洒不羁、放歌纵酒的感觉，哪怕爸爸妈妈不让我看，我也会偷偷地翻墙出去跟小伙伴们一起看。

令狐冲。（图/《笑傲江湖》）

我印象最深的是曲洋的猴子和林平之打的鸡，这些动物和拍摄地的森林，在我的老家也有。这让我觉得，剧中人的生活离我们很近，但是他们的功夫又离我们很远，因为我不像他们那样会飞来飞去，只能模仿他们在树上爬。

我一开始觉得，令狐冲的师父岳不群还挺好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坏人。令狐冲善良、聪明，他跟任盈盈的感情特别甜。其实当时我不太懂什么是“甜”，但就是很喜欢，会目不转睛地看他们。

《天龙八部》是另外一种感觉。乔峰是契丹人，生于辽国，长在大宋，身上的矛盾点更多，他的豪迈、家国情怀、儿女情长，都非常吸引我。

小龙女与杨过。（图/《神雕侠侣》）

《神雕侠侣》里的神雕让我想到自己的家乡，那时常常看到鹰在飞，我们很崇拜雄鹰、老虎等。这部剧里的江湖气息、骑马射箭的场景，让我很向往。

要是现在用特别专业的词去描述当时的感受，我觉得也不太对，反正就是，对武侠的兴趣也好，向往也好，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后来我看了《鹿鼎记》，也刷到黄日华老师演的《射雕英雄传》的片段——这部作品太经典了。

到了大城市之后，我看的基本是历史片、古装片，一直没有完整地看过任何一版《射雕英雄传》。现在想想，可能是冥冥之中等着我自己去演吧，哈哈。

确定能演郭靖的时候，我很开心，第一时间跟老家的兄弟们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做演员一直是我的梦想，我一入行就演了杨戬这样的战神，那时候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演郭靖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封神第一部》什么时候上映，当时我想，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演过杨戬了，没想到我现在还演了金庸先生的男主角！

我的兄弟们也许并不知道很多角色，但他们都知道郭靖和《射雕英雄传》。对于我现在拍的一些时装剧，或者我跟哪位大咖合作，他们都不会表现得那么兴奋，但听说我要演郭靖，他们特别兴奋——“哇！真的假的？”

“接纳所有的声音”

吕超老师送了我一本《射雕英雄传》，我还没有进组就开始看小说，那也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金庸先生的小说。

每天早上，我待在漫咖啡看书。看到郭靖母亲去世，还有他不得不跟黄蓉分手的时候，我都哭得稀里哗啦。看小说的时候，我已经入戏了，所以看剧本的时候，我对内容特别清楚。

我在（2022年）10月10日进组。每个剧组、每个团队对每个角色的要求都不太一样，我得提前把这些东西揉碎，再重新组织在一块。比如降龙十八掌，我得去学习动作老师的设计。

纵马江湖，总是“武侠梦”的具象呈现。（图/受访者提供）

拍《封神三部曲》的时候，我学的是板正的将军骑姿。我对郭靖有了新的理解——从前期到后期，郭靖认识的中原武林人士灌输给他新的思维方式和功夫后，他慢慢地成为一代大侠，骑马的姿势也会有所改变。

我之前学过一点骑射，这次饰演郭靖，没有很多射雕的戏份，但还是有一场出镜的骑射戏，所以我还是想再学学。当时在训练场，我问马术老师有没有弓，他们找来一把比赛用的弓，我就开始自己练，找骑射的感觉。

我对合作的演员也要提前熟悉——演洪七公的明道老师和演柯镇恶的葛四老师都在一起训练。《东邪西毒》单元当时已经开机，我到现场看过周一围老师和高伟光老师的表演，也看到了徐兵导演和其他老师，提前熟悉了整个剧组的创作氛围。

我们是11月20日开机的，那天是彝族年，所以我印象深刻。我们老家那时候在“疯狂地”过年，大家聚在一块，而我在东阳横店的小树林里“疯狂地”跑——我的第一场戏就是马戏。

经过最初的兴奋和开心，压力一步步变大了，我听到了各种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起初，我没太在意，我的团队也说，“不要去看那些，专注做自己就好”。但现在网络太发达了，就算我不去搜索、关注，大数据也会将其推给我。

后来想想，我还是去直面它吧。直面这些声音的一段时间里，我真的非常“emo”（抑郁），也会怀疑自己，开拍的时候其实都不太自信了。其他都还好，但后来上升到民族和父母，我真的很难受。

一开始我也想反抗，想证明自己。我没有所谓的后台，这个角色是试戏试出来的。我能不能骑射、能不能摔跤、能不能跟黄蓉谈恋爱，我合不合适、能不能演郭靖，我想试给他们看。

后来，身边有很多人帮助我，包括杨磊导演。在开拍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他把我叫到监视器旁，说：“沙，你就是我的郭靖，你要相信你自己，我也相信你。”他的这句话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是对我意义重大。

我很喜欢李小龙说的“Bewater,myfriend”。做人要尽量像水一样，放在杯子里面就是杯子的形状，放在水壶里面就是水壶的样子，放在浴缸里面可以泡澡，把它放掉之后瞬间就没了。它可以是潺潺流水、无垠大海，也可以是惊涛骇浪。

要像水一样包容，接纳所有的声音，不管好与坏，你都要去接受它，允许它发生。我这样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当我慢慢地接受这些声音的时候，他们提的一些建议，我觉得其实挺好。心态变好之后再去拍、再去演，我比以前更自然了。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郭靖”

“一千个人的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杨戬、郭靖也一样——只要聊到这个人物，每个人都能说出他的样子。

被这些声音干扰的时候，你得有一个坚定的方向。在现场，我跟导演等人讨论了很多。好多东西要根据现场的道具、演员之间的配合等进行调整，所以一定是要讨论和沟通的。在现场我很开心，很感谢每位帮助过我的前辈。

我觉得郭靖来到中原之前，在一些事情上是比较钝的，有所谓的“钝感力”。来到中原之后，他已经开窍了，但他“知世故而不世故”。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应该怎么表现呢？具体到某一场戏，眼神、动作是什么？这些真的很难。

（图/《金庸武侠世界》）

郭靖的转变是慢慢发生的，这体现在细微处。比如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最后留三招压箱底，黄蓉便提出每天给洪七公做不一样的菜，希望他留下来教完最后三掌。这时郭靖却站出来，表示自己已经学了很多，不敢再贪。

我个人觉得，那是一个特别大的转折点。因为郭靖平时都听黄蓉的，所以他站出来反对的时候，洪七公说“你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我觉得郭靖在大是大非面前很拎得清，他的不贪婪是从骨子里自然散发出来的。

这场戏，我们跟导演讨论了很久。我觉得“郭靖跪下来跟洪七公抱拳，洪七公把他扶起来”特别有仪式感，导演觉得这个方式可以，明道老师基于自己对金庸原著的熟悉，也觉得这样很好。

看剧本的时候，我会因为一时想不到该怎么演很多戏而睡不着，比如郭靖发现五位师父死在桃花岛上的那场戏。五位师父像父母一样，面对他们的尸体，我该怎么演呢？

那场戏是在凌晨5点拍的，压力巨大。我从普通人的正常逻辑出发，觉得郭靖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不是哭，而是吓傻了，站都站不稳。

所以我演的时候先倒在了后面的屏风上，再起身一点点爬过去，确认是不是师父们，然后号啕大哭。我哭了好久，演完之后，整个人心力交瘁。

跟成吉思汗对话的那场戏也很难。“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台词是点题的，但是该怎么演？郭靖很低调，尽管学成了一身本领，但他不是特别张扬的性格，所以我选择淡淡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轻轻地推开成吉思汗的手，然后慢慢地转身离去。

总之，郭靖真的很不好演。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郭靖。

“与其说我在塑造郭靖，

不如说他在感染我”

《金庸武侠世界》想打造新时代的“金庸武侠宇宙”。我们希望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做一些创新，不会特别传统和模式化。

（图/微博@此沙）

比如降龙十八掌，动作老师在设计的时候，既希望画面好看，也想让小朋友模仿起来没有那么难；我呼雕的时候，吹的口哨不是调皮男孩吹的或比较轻浮的那种，而是我自己选择的一个新吹法。

编剧和导演还设计了一个“意识空间”，郭靖的每一次武功进阶都是在那里完成和展现的。

既然是“新金庸”“新武侠”，那么也要有“新郭靖”。

接触角色的时候，我看过每位老师演的郭靖，但是我自己处理的时候，没有模仿或参考任何一版。我希望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演出此沙版的郭靖。我加入了很多细节，让他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图/《金庸武侠世界》）

比如骑马的姿势。郭靖是一个出生在蒙古偏远部落的孩子，他不可能一上来就像将军那样特别板正地骑马，可能会类似我小时候的骑法，比较狂野。还有喝酒、吃饭的姿势，在蒙古，他是拿手抓的。他走路的姿势可能是左右摇晃，或者有一点笨拙。这些到了后期才会有所改变。

我还设计了一个动作——在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被夸的时候会动脖子。我想象的是，郭靖在童年时可能常常挤马奶、羊奶，脖子翻来覆去地扭动，留下了一些肌肉记忆。

我的服装都挺厚实的，妆一化好，衣服一穿上，我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角色。我的道具比较简单，一张弓、一匹马，而且弓只用了几场。我主要用手，先是降龙十八掌，后来是左右互搏，再后来是九阴真经。

除了大家之前对郭靖的一些印象，比如憨厚、善良、坚定，我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希望能展现他倔强和“抓大放小”的一面。导演、编剧、制片人和我都觉得，不仅郭靖这个人在成长，他的家国情怀、忠孝观、爱情观等各方面也都在成长。

郭靖对我来说是挺不一样的存在。表演的时候，有一些地方，我得收着演，而有一些地方，我要放出来演。我希望忠于原著，所以有98%是收着演的，但因为我还有自己的理解，所以有2%可能是放出来演的，这是我创新的地方。

（图/《金庸武侠世界》）

经过这次出演，我对“大侠”这两个字的感触很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我之前对此只是有一个概念，现在才算是真正理解。

我理解的“大侠”是，就算功夫没那么高，也愿意帮助别人，在不公平的环境下或恶势力面前，能坚持自己心中的正义、正直、善良，锄强扶弱。真正的大侠也不会仗势欺人，而是用本领守护国家和爱人。

与其说我在塑造郭靖，不如说他的一些精神感染了我。之前我会特别期待事情的结果，现在我不会太带着目的性了，而是好好地用平常心去对待，享受过程。

郭靖的精神和境界，我只学到十分之一，在生活中就已经觉得没那么累了。我很庆幸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