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瓷砖的李师傅

本文转自：劳动报

王智琦

我绝没有想到，第一次与李师傅见面竟会闹别扭。

老房子住了超过20年，就像人近暮年垂垂老矣，需要伤筋动骨、大费周章地修补整容。与装潢公司商定，小工先进场“拆改留”，冗余家具、门窗等统统丢弃，水电工随后跟进，开槽敷设水电管道，泥瓦匠接踵而至，砌墙补洞，各司其职，按部就班。轮到贴厨房间和卫生间瓷砖的师傅到场，却被告知，因为寄养在老家的孙子发高烧，师傅须立即返家，估计两三天后返沪。我心中有些嘀咕：孙子发烧，自有儿子和儿媳负责，何须做爷爷的长途奔波？过了三天人未到，询问装潢公司，说师傅火车票没买到，周四一定会来。直到周五上午，我骑车气喘吁吁赶回去，晴朗多日的天空却飘起迷蒙细雨，心下有些不快，前些日子天气多好，生生被浪费掉了。

师傅姓李，据装潢公司介绍贴瓷砖很有一手。他坐在矮凳上正吃早点，头上有些谢顶，并不显老。我问：孙子发烧，怎么要你管呢？李师傅有些郁闷：我家里的事烦得很。我又问：现在火车票怎么会买不到？李师傅解释道：我家住在大山边，到县城火车站要走100多里路。我叹了一口气，捋了一把脑门上的雨水：前些日子天气那么好，今天却开始下雨，潮湿得很，对贴瓷砖会有影响吗？李师傅瞪大着眼睛：能有什么影响？出来打工就为挣钱，如果把孩子身体搞坏了，这钱还有什么赚头？说着，李师傅霍地站起来：如果不信任我，就让公司另派人来吧。说着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走人，还真有点儿个性。我火气冒了上来，争执必不可免，不过最终李师傅还是留下了。

买来的瓷砖，不知何故碎裂了好几块，本想赶紧到建材市场再去配。李师傅眯缝着眼，仔细清点了所有瓷砖，自信地说：估计差不多，有些瓷砖本来就要切割成小块。我以为贴瓷砖活至多三天，李师傅却摇摇头：我手脚慢，大概要一星期。也是，慢工出细活嘛，如果一味求快，李师傅还可以多挣点钱。

李师傅出手不凡，贴上墙的瓷砖笔直硬挺，中规中矩，看着顺眼甚至养眼。碰到不规则地方，瓷砖需要切割，一刀准，绝不需要返工再切割，手艺真心不错。我恭维李师傅：凭你这手艺，走南闯北绝无问题。李师傅摇摇头：难呐，贴瓷砖吃灰吃力，又要有点技术，碰到疫情窝工，就没钱拿，谁愿干啊。想想也是，现在上海哪有小青年愿意做泥瓦匠的？装修公司都是外来员工一统上海市场。

我冒昧地问李师傅，您儿子在干什么？李师傅的脑门泛起红光：儿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房产中介做营销，钱赚得比我多。因为儿子结婚生子早，家庭与事业无法兼顾，我们当父母的不帮他，谁来帮？难怪孙子发烧，李师傅会那么心急火燎地赶回老家去。现在装潢公司的员工日薪起码300到500元，但这点小钱哪有他孙子的命金贵？

李师傅贴完厨房间和卫生间墙砖、地砖，居然还多出几块完整无缺的大瓷砖，他帮忙在朝北的窗台上铺好切割成窄窄的一块块瓷砖，顿时生色不少。李师傅又细心地把防盗门墙角破损的瓷砖换掉，效果与原瓷砖颜色浑然一体。

正如李师傅所预料，贴瓷砖整整花了一星期，为等他也浪费了近一星期，我却觉得值得。因为，若干年后未必还能等到像李师傅这样诚实敬业又专业细致的工匠。

李师傅一直说自己是打工的，这样的打工者我想人人都会欢迎。因为无论时代如何飞速发展，工匠精神永远需要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