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株植物都有故事

本文转自：扬子晚报

对夏天的感觉迂回曲折。

小时候很爱夏天，下河游泳、钓草虾、摘瓜果，都是乐事。工作后，心火正旺，一到夏天便躁得慌，热辣难忍。记得刚工作时，每周三必须批改50多本作文本，头发像从水里捞起一样。还记得新婚的居所，学校宿舍没有空调，乡村限电，说停就停，只好两人游荡长江大堤。这样的夏天，一言难尽。

重新喜欢夏天，是从我打理楼下的这个小花园开始的。一块废弃的空地，我收拾收拾，花草们便一一安家。小花园是我的修炼场，也是我的养心坊。没有什么比一颗种子发芽、一朵花盛开、一个果子成熟更让我欣喜的了。书可不读，文可不写，酒可不喝，友可不约，只愿与它相处。

每天清晨五六点，我便从五楼下来，带上今天要吃的蔬菜，到车库清洗。洗菜水还能浇浇我的园子，循环利用。世间万物有情，一滴水也不可以浪费。这些花草日日在我的注目下，比任何人和我相处的时间都长。尤其浇水之后，一个个水灵灵的，我对着它们吐故纳新，开始一天的晨练。

园子大概有三四十平方米，在城市里已属难得。看纪录片，河南人用荆芥佐面食，吃得那个香！馋了，网购种子，也在我的小园子里种出了。萱草，中国的母亲花。“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讲一位母亲倚在门前，看着一年一年花开花落的萱草花，念叨自己的孩子。《诗经》里说：“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背，北堂。游子远行时，会在北堂种萱草，希望减轻母亲对孩子的思念。所以，萱草也叫忘忧草。

我种这花，源于我小时候的记忆，它叫黄花菜，种在自家后门口，夏天，妈妈会摘下几朵橙黄色的花，放鸡蛋汤里，再放两片薄荷叶子，那是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种了萱草花，发现惊奇事。一日清早，我晨跑，离开时看它一眼，还是花苞，如玉簪挺立；一小时后我回来，看它开得好好的等我，那花，黄里带红，瓣如百合，自信优雅。再过一天，那花萎了，毅然离茎，零落成泥。花的生命何其短暂，然，再短，也要灿烂一回。

人到中年，我与母亲从一年不通电话，到几乎每天一次电话，渐渐理解母亲的那颗心，体恤她，更依靠她，母亲依然是我的保护神。母女相隔虽只二三百里，但现下不是说见就能见的。种下萱草花，像天天能看见我的母亲。

园子里每一株植物都有故事，我与它们同呼吸，共命运。散乱的园子也有个大体的规划，一片菊花，一片端午花，一片绣球，一片向日葵，还有间隔种的蓝目菊、朝天椒等等，都是明艳的，像我现在的穿衣风格。

邻居经过，建议我种些果树，省事还实用。这花开了，落了，不留痕的。其实，那痕留在我的心里。我也想种那些杏啊、柿啊，无奈地方太小。长了树就欺了花，只有割爱。

这种疏松的沙土实在适合种植根茎类植物。去年我随意插了几棵山芋藤，挖出一兜子红心山芋，可把家里参与劳动的两个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乐坏了。今年我把发芽的土豆随手插到土里，浅浅的，都没怎么打理。前日浇水，根部的土豆蛋蛋冲出来，一嘟噜一嘟噜，白生生、圆溜溜，可爱极了。赶紧盖些土，生怕猫给扒出来。过几天，我家小娃娃们可以挖土豆了，这里是他们最方便的自然课堂。

这里也是我的健身场所，下蹲、爬行，松土、开沟，提水、灌溉，劳动量不小。一天中，我有太多时间在这里度过，如果不是靠路边太近，中午我都要搬张凉床在这午睡。有树荫更好，无树荫就日光浴，不舟车劳顿，不翻山越岭，不抛家，不远行，这里就是我的诗与远方。

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都有三候，每候五天，转瞬即逝，不由人不珍惜。立夏三候：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小满又三候：苦菜秀，靡草死，麦秋至。立夏小满已过，今又逢芒种。部分节气能在这方小天地有反映，让我一步一个脚印跟着过日子，不至于踉踉跄跄、昏天黑地、稀里糊涂，这是多大的幸运。

午睡起，立于园子边，摘条顶花黄瓜尝一尝，不管阳光多烈，心头时有微凉。

王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