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弟弟

本文转自：北海日报 “弟弟最近怎么样？他还好吗？”“挺好的，学开挖掘机，在工地能挣不少钱，还准备结婚了……”电话那头鸿艳还在絮絮不止，我却一下子精神恍惚了。

弟弟都准备结婚了吗？十几年的时光好像一点也没有模糊他在我记忆中的样子——圆圆的小平头，永远挂着憨憨笑的嘴角微微上扬，亮晶晶的眼睛因为一边有眼疾而稍稍下垂。他站在核桃树下，对着我招手：“姐姐，我是鸿达！”

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山里的14岁男孩。这孩子有个吉利的名字，鸿达，大展宏图，飞黄腾达。我想他的父母一定对他抱着最美好的希冀。可惜命运对鸿达并不友好：几岁的时候家人发现他的右眼出了问题，反复就医无效后，家人们放弃了对他的治疗。于是他那晶亮的眼睛慢慢地出现了下垂。

他们家住在大山顶上。那天，我耗时一个小时，终于爬到了山顶上。山西的山，是那样的连绵巍峨，随处可见的是苍翠的大树。鸿艳指着一棵大树问我：“大头姐，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是核桃树。”核桃树！就是那种长出好吃的核桃的树吗？我一下子激动了。好大的一棵树啊，叶子葱绿，细细密密，巨大的树枝向上攀升着。“这树已经死了。”鸿艳叹了口气。

“死了？”我不敢相信。它还笔直地立着，它的叶子还是那么鲜活。“嗯。核桃树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一棵核桃树完全枯死得三年。”“噢！”我感慨道。于是我们就见到了站在核桃树下等我们的弟弟鸿达。他憨憨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把我们迎进家去。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砖窑的房子，依着大山而建，走进去通体凉爽，好像吃上了从溪流里捞上来的西瓜。大通铺是一张砖炕，全家孩子都睡上面，没有地砖的地面上裸露着泥土的本色。

第一次住到大山里的我看着什么都新鲜。达子就带着我到处溜达，看自家菜园子里种的西红柿、茄子和黄花菜，四周长着的苹果树、梨树、杏树、桃树、柿子树。树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果子，可爱得紧。“姐，我们这各家各户都种着果子，你随便去摘几个吃，没人骂你的，我们这随便吃。”他摘了好几个苹果塞到我的手里。

“你们家种有核桃树吗？”我对那棵死而未枯的核桃树念念不忘。“有啊，但不能种在家里，核桃树太大啦，得种在开阔的地方。我带你去看！”他不由分说地拉上我。穿过高高的蒿草，走到几棵高大的核桃树前。“你就在树下等着我。”他脱下鞋子，挽了一下裤腿，然后像灵猴一样上了树。“我给你摘核桃吃！”然后绿色的圆圆的果子，就一个个地从树上抛了下来。我哇哇叫着四处捡着，一个布兜很快就装满了。多么神奇啊，原来核桃“年轻”的时候长这个样子。“你不知道怎么吃吧！”达子对我眨眨眼，显示出一种先生教授徒儿的神气来，“这个外皮是不能吃的，得用我自己做的这个工具弄开，完后把里面的肉挖出来，可好吃了！”他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古怪的铁制工具，“咔咔”两下把生核桃弄开了，里面白色的果仁裸露出来。“你尝尝，特别脆甜，比熟的核桃还好吃！”我细细地品着，的确有种特别的味道。

对于我这个在城市里蜗居的人，大山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看到的松鼠和各种鸟，采野生的木耳、蘑菇，收麦子，都让我乐不思蜀。唯一麻烦的是，山顶上没有水，洗澡成了一个问题。这里的水要村里运水的车队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然后各家再运回家去。鸿艳家没有车，运水全靠达子用一个皮囊背回来。然而，他是那么瘦小，单薄的身子一点也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看着我疑惑担忧的眼神，他很豪气地挺直腰板，拒绝了我的帮忙：“我能行！”来回好几趟，家里的水缸装满了水。“姐，你洗吧，没事儿，我再多背点。”他憨憨地笑着。那是我洗得最奢侈的一次澡，每个脚趾都细细地洗刷了几遍，对大山的理解，仿佛又深刻了一些。

晚上，达子陪我们打扑克，我问他到过哪些地方，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沉默地望向了幽暗的夜空。我于是突然很想带达子出去走走，就跟他说起了我们明天的行程。“看壶口瀑布！”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姐，你带上我吧，我还没看过壶口瀑布呢！”“好，带上你！”他开心地笑了。

第二天，我们出发时，达子不在。鸿艳爸爸说：“你们去，不用带他，小孩子不懂事，去一趟壶口得不少钱。”“没关系的叔叔，我请他去玩。”“不行不行，这哪行！”鸿艳爸爸连连摆手，拒绝了我。我和鸿艳两人只好出发了。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山上，渐渐地消失成了一个点。那次的壶口瀑布是否壮观，我不记得了，我脑子里全是达子搁在院子里那双洗刷过的布鞋。我不知道临行的前夜，他是怎样的兴奋，他是什么时候爬起来，专门去刷干净了他唯一的一双布鞋。

几天后我们回来了，他依然快乐地迎着我们，好像完全忘记了那天的失约。走的那天，他给我摘了好多生核桃，还送了他特制的开核桃小刀给我。他就站在核桃树下跟我们挥手道别。我冲他喊着：“以后你来找姐姐，姐带你去看大海！”“嗯！”他开心地笑着，渐渐和大山融成了一体……

想着想着，我的眼角不知为何润湿了，我应该是高兴的吧。翻出相册，找到了当年给达子拍的照片，他站在核桃树下，憨憨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