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奶奶上坟

本文转自：北京晚报

▌张长水

这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故事。

五奶奶嫁到庄上没几年，丈夫就撇下她和儿子“走”了。

出殡那天，乡亲们帮着料理完后事，五奶奶趴在坟上呼天抢地——恨丈夫薄情，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骂丈夫不义，丢下她和儿子顾自去“享清福”。

亲戚们连拉带劝好不容易才把五奶奶弄回家，她当众发誓：“永远也不去坟上看他！”

转眼几年过去。

五奶奶带着孩子忙里忙外，日子孤苦，但好在有街坊本家照应，倒也衣食无忧。

渐渐地，五奶奶淡了对丈夫的恨，且时常想念丈夫在世的时光。

春天，五奶奶总有一段日子明显心绪不宁；儿子一天天长高，她的心事也愈加沉重。考虑再三，她终于下定决心，再到清明，一定去给丈夫上坟。

上坟，五奶奶不想带儿子，唯恐给尚未成年的儿子留下心伤。她也不愿别人看到自己，几年来第一次上坟，她有些羞惭，不知遇见熟人该怎么说。思来想去，便有了主意：嗯，上坟的时候，赶早儿，趁天不亮。

那天，五奶奶一早就出了门。坟地坐落在村东坡岗上，她没有忘记。

到了坡岗，天还没亮。月光下，坟堆间，五奶奶仔细辨认哪一座是丈夫的……寒气、惶恐一齐袭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突然，一只小动物从脚下草丛里窜出，五奶奶惊慌失措，两眼一黑……

从昏厥中醒来，五奶奶躺倒在一座坟堆旁，光秃秃的坟堆她感觉似曾相识。四下张望，五奶奶发现篮筐歪斜在自己身边，祭祀用品散落一地。努力回想中，她模糊的眼睛倏然一亮，迅速起身拾回祭品。

祭品是五奶奶精心准备的：供果四碟，早上现包的素馅饺子，是丈夫在世时五奶奶犒赏他的最好食物。她没像别人那样买现成的油印大额冥钞——既然是祭奠最亲近的人，必须带上自己亲手制作的纸钱。

拔去坟前几株蒿草，摆上供碟，五奶奶拾起一根木棍，就地画了个圈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爹，我来了。别怪我晚，儿子还小，以后年年来。今儿，我带了你最爱吃的饺子，给你的钱别省着花……”

五奶奶的情绪起来了，开始是低声抽泣，后来便痛哭失声。

转瞬又是一年清明。

五奶奶当然还要去上坟。有了上一次的经历，这一次她愈加坚强了。去上坟那天，吃过早饭，把儿子送进学校，五奶奶急匆匆回到家中，挎上备好的篮筐就向坟地走去。上坟的人来去如织，她从容地和熟人打招呼，心情就像赶集一样轻松。

上了坡，五奶奶直奔丈夫的坟丘。颓败的坟堆上蒿草枯黄，五奶奶顾不得多想，摆供、画圈……

一阵清风吹来，粉白的灰烬重又泛起红光，几片纸钱随风而舞，带着青烟，如幽灵般飞向草丛……

五奶奶猝不及防，起身扑打。风来回踅，纸灰四散飘，火势迅速蔓延。五奶奶束手无策，被火焰熏烤，趔趄倒地，坟地周围瞬间一片黢黑……

那以后，心里留下阴影，五奶奶与坟地再度“绝缘”。

每逢祭日，遥望坟丘所在坡岗，五奶奶心中满是惆怅……

几十年后，城镇化的步子越来越快，五奶奶住进了高楼新区，她念念不忘的那座坟茔，也因村庄迁移并入了公墓。从未进过学堂的五奶奶，望着公墓里排排座座的石碑，虽感欣慰，却依旧茫然莫辨，她赶上了文明社会，却没能走出旧事阴霾……

临终前，五奶奶把儿子唤至身边，反复叮嘱：“清明一定要去给你爹上坟，记住，小心谨慎，千万别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