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聊城杨氏海源阁

岁序更新之时,淘书客们爱算算书账,我是按洒扫庭除的老习俗整理书架藏书的。今年我照例一边整书一边翻阅,竟出乎意料地看到不少记述济南旧书肆的文字。翻阅一过,济南解放以前的古旧书市场景象历历如在眼前。

我国古代书籍的流传,早期是靠手工辗转抄录,后来有人抄书出售,书籍成为商品,才出现了以售书为业的书肆或曰书坊、书铺。济南书肆有记载是在一千多年前的五代,明清时期有较大发展,1904年济南自开商埠,俗随时变,书业日隆,至日寇全面侵华前的1937年,济南有名可考的书肆达到62家,其中有40家集中在院西大街、大小布政司街、芙蓉街、曲水亭街、后宰门街一带。该地段属古明府城,也就是现在环城公园围绕的区域,这里有古街老巷、府学文庙,有“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写《老残游记》的江苏人刘鹗说济南“比那江南风景更为有趣”,所指即此处。坐落其间的旧书肆,随街就巷,杂厕于古玩、靴帽、南纸等店铺中,虽不显赫,但二三间的门市房,檐下白底黑字或黑底金字的小匾额,及店门前摆着的几本书,让爱书人一眼就能认得出。这些书肆,大都是个体经营,主要贩卖些木板线装书和铅、石印旧书,有的也搞有偿借阅,兼营碑帖字画、笔墨文具等；雕版印刷术兴起后,人手、资金充裕的书肆,既卖书又刻书,亦产亦销,盈利较一般书商要多些。

济南著名藏书家张景栻(1913—2006),家住历下区棋盘街,自幼嗜书,几十年来他流连济南旧书肆,对坊间书人书事十分熟悉,晚年“读李南涧《琉璃厂书肆记》,辄为之神往”,于是撰写了《济南书肆记》(见《藏书家》第2辑)。该文对济南27家旧书肆逐个介绍,为我们留下了难得的地方文化文献资料。如记述大观阁书肆挂匾额的事:“主人王殿检,绰号王疯子,济南人。肆设于省府前街路西,匾额为王献唐所书。抗战军兴,献唐先生载书入川,济南沦陷,撤换为伪山东省长唐仰杜书。抗战胜利,唐仰杜锒铛入狱,又改为山东省国民党委员庞镜塘书。济南战役结束,庞镜塘被俘虏,关店大吉。三易其匾,人皆笑之。”山东聊城杨氏海源阁是“清末四大藏书楼”之一,自1861年至1937年遭遇过三次浩劫,珍本秘籍大量散失,当时京津、保定、济南等地的书商四处奔走,穷搜冥索,待价而沽。《济南书肆记》记述:“敬古斋主人王仁敬,历城人,绰号王大个子。专营碑帖,肆设省府前街路东,门市房三间。战前时代,聊城杨氏海源阁驻兵,藏书被掠,一军人挟书一柳条箱至肆求售,内皆杨氏所藏善本书,王氏以贱值收得,陆续售出,获利无算。”此事应该是发生在1929年夏、1930年春的第二次浩劫,土匪王金发、王冠军先后攻占聊城,劫掠了海源阁大量古籍,部分流散于济南。“王献唐先生于战乱(中原大战)中在敬古斋购得海源阁旧藏黄荛圃手校《穆天子传》、顾千里手校《说文解字系传》,镌刻印章曰‘顾黄书窠’。”敬古斋书肆收售的就是这期间散出的海源阁藏书,那时王献唐任山东省立图书馆馆长,所幸货卖识家,防止了一次珍籍的流失。

旧书肆业主以盈利为目的,但也绝不只是金钱交易的关系。济南著名学者徐北文(1924—2005)出生在教育世家,也是藏书世家,外祖父王价藩、舅父王亨豫皆为藏书大家,有传记收录《山东藏书家史略》。徐先生年少时常跟随长辈逛书肆,后来在大明湖南岸的济南正谊中学上学时开始淘书,他在《济南书肆怀旧》一文中称赞:“这些书店以贩卖旧书并以线装木版书为主,价钱便宜,招待和气,任凭顾客翻阅拣选,从不怠慢。如果顾客需要某种书,一时找不到,可告诉店主,由他代为搜求。”抗战时期,省立图书馆护书南迁,面临运输困难,济南聚文斋店主彭辑五“性恭谨,无市侩气”,慨然出车出人,将三批珍籍文物安全运抵曲阜奉祀官府。正是凭着山左名邦、荟萃尤多的地利、人和优势,济南古旧书市场一度成为中国北方地区的重要书籍集散地。

1930年冬,北京琉璃厂知名书商孙殿起南下天津、济南、南京、扬州、上海、杭州等地访书,历时一个半月,在济南就待了十三天,时间最长。他逛遍了济南几乎所有的书肆,得书199种700余卷,大部分是罕见的清代考据书。尤其是孙先生在南城根友竹山房淘到《永乐大典》二卷一册,因该书是残卷,他还在版本认定上下了番辨伪功夫,《庚午南游记》(孙殿起遗著、雷梦水整理)记录了此事:“书中遇真字皆缺末笔,此是避雍正皇帝之讳,方知其为雍正间缮本。予初得此书,并不知其名,而贾人曰残本顺天府志,至回寓细检,见其前卷末页最后之一行题曰永乐大典卷之四千六百五十,始悉过录永乐大典毫无疑义。”《永乐大典》于1408年编成,共计22937卷,装成书11095册,没有刻印,明亡至清光绪年间,该书多次遭盗掠,缺失惨重。清朝辑佚、补史之风盛行,孙先生从抄字“避雍正皇帝之讳”发现了《永乐大典》卷册的重抄本,令人钦佩,由此也可见当年济南旧书肆货源之丰富。

日伪统治及内战时期,书业遭到严重摧残,济南部分书肆停业转行,尚存的也货源无着,生意萧条。陈雷刊于《大风》1941年第5期上的《济南的破书摊》一文,这样写道:“他们大部分是专营古董的,买卖名人字画和新旧书籍。书,在他们是古董之一,他们用极廉的价钱收买进来,卖出时却成了无价宝。所以我们拿书籍当作日常精神食粮的人,是没法问津的。他们以大套的线装书为主,内容多与现代社会不大发生关联,只讲版本与墨色,是完全供给阔人们陈列客厅的用品,偶尔也有几本洋装书或精装书,但很多是‘初中化学’一类的旧教科书……在商埠的有新市场,那里边散布了几家书摊,但都没有什么新书可看,多半是以前一折八扣的章回小说和新出版的《十二金钱镖》一类的武侠神怪书。他们的对象大概以工人小店员为多。散布在大观园北门里的有几家书摊,书籍和新市场几家的一样,他们兼卖文具和明星歌片。”

1948年济南解放前夕,据资料统计,全市贩卖旧书或租赁图书的个体书摊和小书铺共计72户,有名可考的书肆不足10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