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否一定美好

本文转自：长江日报

·无限杂思·

明天是否一定美好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相信“明天更美好”，是一种现代观念。

古人相信“太阳底下无新事”，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出现过，故而历史就是未来，未来是纯粹的时间未到来，至于将要发生些什么，则都不外乎历史上已经有过的事情的重演。“天地分上下，日月照今古”，这就是天行有常。“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时间是可靠而稳定的，人生和社会的运转也是不太会超乎过去的，“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所谓“前所未有”“前无古人”“史无前例”，只是指事情的具体情节，而不是指事物有了本质的变化。在古人看来，牛耕地、马拉车、顺天应人、君臣父子，如此等等，世界已经发现和确定，不会改易。天道、纲常不变，世界的本质和应然状态不变，变的只是际遇，即遭逢到了怎样的状况，而不涉及根本。

但“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意味着一种根本的改变。这一变局不仅颠覆现实的局面，而且改变世界是怎样、应该怎样的认识。这一变局，光是文化上华夏与藩国关系瓦解就够震动人心了，更加重要的是，世界和生活不是早已发现完成，而是在不断发展演进之中，“天演论”替代了“天行有常论”，未来不在过去之中，而在创造之中，未来不是好的过去或坏的过去复现，而是“更加美好”的上升之路。

在西方，相信“明天更美好”也不是一个历史久远的事情，进步主义在进化论和工业文明的背景下才得以出现。工业文明显示了制造和创造的力量，使人相信“美好”的生活能够被生产出来；进化论不仅宣告了上帝创世的多余，而且揭示生物从低级到高级的规律，从而让人相信任何事情一定是未来比过去和现在更完美。

现代化在现实的时间认识中强化同时性，具体地说，是把时间从个人体验和主观感受领域转到标准化、客观化领域，并通过测量装置的广泛设置，调控社会的时间节奏，协同全球时间规则，进而为“时间就是金钱”的价值设定和时间的效率化考核提供基础。而在进步主义的历史观念下，现代化不仅带来了“明天更美好”的信条，还把同时存在的各个社会和诸多文化进行了进化标尺的评判，从而形成文化优越论、西方中心主义，产生了基于时间尺度的总体性歧视。不同的社会和文化特征，被视为进步水平上的差距。

世界范围内的地方文化、民族文化遭受的不是现代化的冲击，而是现代化的凌虐。几乎所有的“落后文化”都要迎来枪炮，甚至人种的剿灭。“先进文化”对“落后文化”的摧残，不仅被视为大势所趋，而且被视为理所当然。炮舰政策之所以堂堂皇皇，归根结底当然是掠夺性扩张使然，但用先进征服落后所形成的优越感被赋予了道德正义性，也是非常重要的心理基础。枪炮相比于弓矢，不只是工具上的代差，而且代表了文化上的代差，进而代表了道德上的代差，因而用枪炮去剿灭落后的种族，也很少产生负疚和不安；捕捉土著人到博览会和动物园去展览，供人猎奇观赏，不仅不会感到亏欠，甚至还有科研的崇高感。

总而言之，世界的丰富性，因为进步观念的出现，变成了阶梯的差距，诸种文化的同时性被赋予了等级性，高等对低等的征服、驯化、毁灭，办得一板一眼。其极致形式，便是大屠杀那种高效的杀戮，对认为天性有着病菌属性的种族进行工业化毁灭，参与者把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认识到这一点，我们才能看到现代化的两面性：它在新的时间观念下给人一种关于未来的开放性期待，超越了传统上关于未来的经验性视野，总体上使人们从相信“未来不新鲜”到相信“未来更美好”，从“接受未来”“顺应未来”到“选择未来”“决定未来”，同时也带来了在同时性拓展之中的文化优劣认识，产生了“先进”对“落后”的生杀予夺后果，制造出文化灭绝乃至种族灭绝的悲剧。

现代时间观念区别于古代时间观念，一定程度上表现为时间的线性认识还是循环认识，但根本来说，在于对时间的可为与不可为。现代时间观视时间为可为的一个因素，可利用、可耗费、可节省、可测量、可加速，属于人力可为的一个开发对象，一个可产生利益的资源要素。未来取决于作为，明天需要自己创造，但需要看到的是，未来并不天然值得期待、明天并不一定更好。明天将如何？行动必不可少，但行动后面的价值基础极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