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为”的00后视障青年：喜欢宅家上网答疑，家人不逼我去谋生，不成为主流叙事也很开心

今年的10月15日，是第40个“国际盲人节”。这个节日于1984年确立，盲人群体从此在国际上第一次有了统一的组织。每个盲人都有着自己的世界。他们也会做梦，梦见在失事的飞机中参与救援；他们有自己的爱与性向，有自己的爱好，喜欢读武侠小说、网上冲浪、旅游。

00后李智健是一名盲人。因为是早产儿，他出生后被送进婴儿保温箱，后来氧气中毒导致视网膜脱落，双眼全盲。

他似乎无意去满足外界对盲人群体“身残志坚”的期待。他形容自己是一个不“正能量”的视力障碍者。盲校毕业后，他没有去按摩店工作，每天“家里蹲”，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玩手机，没有家人的陪伴从不出门。

但他的世界并不虚无。他喜欢网上冲浪，网名叫“好奇宝宝”，在知乎上回答过301个网友的提问；他喜欢旅游，去过香港、澳门、上海等地；他对平常事物保持一种研究的态度，能背出冰激凌的食品添加标准。

摘掉“盲人”的标签后，他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以下是他的自述。

【1】我不知道黑白是什么样，但我也会做梦

盲人的梦境是什么样的？

很多人以为，我们做梦时眼前是全黑的。事实上，做梦时，我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有人问我空洞是指什么？我真的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黑色，什么是白色。除了没有画面，我的梦和普通人是一样的。我曾梦到我是机组成员，当时在紧急迫降，我下达紧急撤离的指令，大喊弯腰、低头，做好防攻击姿势之类的，第二天，有同学跟我说，我说了梦话。

8月，有网友发帖说，好奇盲人是怎么做梦的。我在小红书上随手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想到一下子“火了”，我的评论有几万人点赞，7000多个回复。

李智健的评论。图/网络

网友们对我很热情，有人说我好厉害，有人问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我想看你的朋友圈。

还有个网友，在我说好多网友都加了我的微信之后，她才跟我说“其实我也想加你微信，只是我不好意思说”。

很多人好奇盲人的生活，问我怎么打字，怎么看评论，还有网友私信我，希望我去写笔记，讲盲人怎么用各种APP的。其实我们看手机只要遵循一个规则：系统和app支持信息无障碍，无论用什么品牌的手机、屏幕、阅读器都是可以操作的。

和很多“00后”一样，我很早就接触了互联网。2011年的时候，我买了个iPod touch4，那是我第一个电子设备。那时最开心的就是放学回家登上QQ，看有没有人找我。

用现代话说，我是个“宅男”。生活中，我的社交只有家人。理论上我是可以独自出门的，哪怕去另一个城市，只要有人接就可以。怎么坐车，怎么找路，一切的流程我都知道，但我走不出内心那一步，网络就成了我与人联系重要的出口。

我很喜欢跟网友互动，大家会有很多问题，比如好奇我怎么用手机，怎么出行。有些问题被问得多了，我干脆把答案弄到备忘录里，再有同样的问题，直接复制粘贴就搞定了。

被不停地追问，我也会感到被冒犯。我记得有个网友问我，对颜色有没有概念，我已经回答没有概念，任何东西是不会感知到的，他还在不停追问我，比如其他的器官能不能感知到什么的。当时我的回复是三个感叹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回答了。

【2】一个不“正能量”的盲人

一提到盲人，大家可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按摩。但事实上，在盲校，我们会接受正常的9年义务教育，像数学符号cos、tan，现在我还记得。我就读的职中中专，还要通过考这些内容去竞争名额。我没有考上本校，去了广东的另一个特殊学校，这时，盲人学生才只有按摩专业可以读。

我从盲校毕业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因为我不喜欢做按摩，家人也没有逼迫我一定要“谋生”。我很抗拒别人问我是做什么职业的，经常会有网友问我在做什么工作，我直接说我什么都不做。到现在为止，在网上聊天还是很快乐的，没有人会说“你是盲人怎么不去按摩”这种话。

我不太喜欢主流叙事里的盲人形象，报道一个盲人，就要说他身残志坚，参加了残奥会，或努力跟正常人一样生活。这不能代表全部的盲人，我给自己的定义就是，一个碌碌无为的视力障碍青年，一个很平凡的人。

大多数时候，我都待在家里玩手机、看咨询。我不知道健全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因为我一出生就是这样子的。和能看见的人比起来，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我不可能了解，比如我没办法掌握P图技术，没办法讨论图片。别人在聊飞机型号区别时，我没办法参与讨论。我只能说出A320是窄体机，A330是宽体机，但我都看不到。

李智健的知乎，关注了很多飞机相关的话题。图/网络

但在网上，我和大家没什么不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爱好，知道网络“热梗”，也会去喝喜茶、奈雪，知道最近出了“范特西”的新款联名。

和我的网名“好奇宝宝”一样，我很喜欢研究东西，很多时候，我不需要家人的照顾，甚至可以帮助他们。

我和家人多次一起旅游，香港、澳门、三亚、呼和浩特，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机票都是我来买。我还能在生活上指导他们，比如在深圳，过了罗湖口岸之后我就指挥他们过那个通道，坐到哪个站下。只需要他们帮我看标志，其他的我都可以做。

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是2014年，和家人去上海玩。去之前我就做好了坐飞机的流程攻略，会告诉他们要到哪里做什么，现在还没到时间不要去值机，找安检口，登机口，等广播登机，这些全程都是我“指挥”他们去做的。

我还会记住高铁和飞机的型号，记住冰激凌的食品添加剂标准，都是生活中普通人很少关注的事。有食品专业的网友跟我说上课很难，我还能跟他说，你要记清楚冰激凌的国家执行标准是GBT3111931114。

【3】希望生活被记录

对感情的需求是人性共通的，不会因为我们是盲人就有什么不同。

上初中的时候，身边很多人会谈论男女话题，有人会下载交友软件、拉交友群。像“皮肤饥渴症”这种很新鲜的网络词语，我都是知道的。

我目前还没有谈过恋爱，网络聊天时心动的感觉是有的，很聊得来，收到对方的信息就会想快点打开。但我一直很懵懂，有些朋友会把我拉入一些盲人聊天的微信群，他们讨论男女朋友，我跟另外一个朋友都接不上话。

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家里人想让我去相亲、找对象，但他们没有直说。我应该不会结婚生子。我知道自己身体特殊，没办法陪孩子玩游戏，给孩子辅导作业，在作业本上作为家长签名，还有很多很多。可能有些人会说，这些东西要老婆来做就可以了。我觉得，这样是不行的。

很多盲人都会结婚生子，找个“归宿”。有些网友会问我，“不结婚你怎么办”？我有点奇怪，怎么办，老了就死了，能怎么办？

但我确实对未来感到过焦虑。之前，我看一篇叫《洗澡》的文章，讲失能老人的。我不可抑制地想，如果我到了那个阶段，该怎么办。如果父母不在了，我不知道要怎么继续生活。

我接受过很多媒体的采访，还有大学生调查问卷找我做调研。我很开心，我喜欢被关注的感觉，平时几乎没人会跟我做这种语音通话，但在采访时，有人跟我说话，可以去聊天。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希望能被记录。回望一生，别人可能说我有老婆孩子，我孩子现在发展如何。如果有一天我到了最后阶段的时候，别人问我以前经历过什么东西，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会觉得很悲哀，我的一生怎么什么都没有。

盲人的就业选择范围很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像我这种不想做按摩的，就只能一直在家，那些做其他职业的盲人也是少数。

有时我很悲观，甚至曾说过，希望自己到了25岁就死去。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生活可能会突然有一些惊喜，比如隔两三个月会有一个采访来找我聊天，我是很开心的。和网友们聊天，回答问题，也是一种生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