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树下拾花人

本文转自：玉溪日报□ 余甘子

花街节一过，长风夹着暖意在江岸逡巡，哀牢山醒，红河谷绿，万物复苏，木棉盛放。

都说这是戛洒最舒适宜人的时节，天气温暖和煦，天空总是晴朗，人们还在年味的小尾巴上意犹未尽，花腰傣乡亲已经开启了一年之初紧张有序的忙碌。

跨过一条小溪，幽香袭来，木棉林中生长着几棵柑橘树，白的小花点缀着深绿的茂叶，景与香，同样的清雅。无风而动，一朵木棉花从容地从云中的枝头脱落，被暗香浮动的空气托着，缓缓打着旋儿落下，时间忽然变得缓慢，只为让这朵花完成绝美的凋零。它稳稳地落入一池碧水中，发出鱼儿吐泡泡般轻微的声响，它悠悠浮在水面，不因离开枝头而枯萎伤感，依然娇艳鲜活，从容自得。涟漪一圈一圈淡去，水面终于又平滑如镜，那花如同绣在了这一方青绢上，说不出的别致优雅。风来了，更多的花朵听从土地的密语，轻轻跃下枝头，旋转着，旋转着，落在碧水中、黑土上、杂草丛，落在哪儿，哪儿就成了风景。

木棉花是多么骄傲，绝不肯凋零衰败了才脱落，掉在地上也美得霸气，你只可以捡拾，却不容许采摘，你要领略它的风姿和浓烈，只可以自己走近它的生长地，却无法将它插在花瓶里赏玩。木棉花，有的地方称斑枝花、攀枝花，还有一个美称“英雄花”，常被许多地方当作观赏性植物种植成林，大概因它树姿顶天立地，花姿傲然树梢，卓尔不群，花色血染，蔚为壮观，花落不褪色不萎靡，艳丽又不媚俗，这不正如英雄的风骨吗？

戴着鸡枞斗笠穿着黑筒裙的傣族老阿妈，哼唱着小调走在高大的木棉树下，一路走一路弯腰捡拾掉落的花朵，轻轻朝后抛进背篓里，挑了最新鲜的放在手中的提篮里。回到家，她来不及歇口气，赶紧把背篓里的花朵在院子里摆开晾晒。将提篮里最新鲜的木棉花去除花萼、花托，鲜红的花瓣放在簸箕里晾着，只取了花蕊部分，抽掉中间最长的雄蕊，冲洗干净之后倒入滚水中焯过，捞出来放在盆中用清水泡着。瓦罐里腌肉酸得刚刚好，抓上一把丢锅里，放一捧木棉花蕊同煮，水开就撒一把小葱花起锅。颜色鲜亮，香气扑鼻，眼睛和鼻子都不够用了，嘴巴赶紧来帮忙，热热的一碗木棉花煮腌肉汤泡饭吃下去，食欲大开，身心满足。也可以将焯水的木棉花蕊加上葱姜蒜，撒一把韭菜段素炒，或滴入酱油、酸醋凉拌，撒上花生末，再加一勺糟辣子，黄绿相间缀点儿红，清爽悦目。这来自春野的最早问候、来自季节的最好馈赠，可以为家人创造出多少顿美食、增添多少喜悦啊。对于生长在河谷两岸的花腰傣来说，“绿的都是菜，动的都是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无一不可入肚。汤锅炖肉、各类腌肉、火焙黄鳝、水煮细芽菜、清炒浮萍籽、麻辣田螺、炝锅水蕨菜、拌酸小菜……他们对于食物是如此认真、执着，只肯取大自然好的生鲜；他们对于吃又充满了怎样的热情和智慧，每一道菜都出自最简单、最质朴的烹调，却焕发食物最本真、最独特、最诱人的味道。

因此对于花腰傣来说，盛放的木棉花不单单是令人大饱眼福，更令人大饱口福，每年木棉花盛放时节去拾花，也就成了一项雅致的春日活动。身在此乡，我也少不得附庸风雅，饭后拎了篮子沿岸而行。拾花如同拾菌，千人有千人的份，哪怕是一条路上脚跟脚，你也会有自己的收获，而沿着这条路走，你也许就错过其他路径上的所得，全看运气。在木棉林子里走走停停，又是逗林中鸟唱又是看池中鱼游，又是采酸角又是追蝴蝶，还要跑去堤岸蹲着看半天江水微涨，即使如我这样的三心二意，也拾到了满篮缤纷。

趁着新鲜，我查了食谱，决定煮一碗木棉花陈皮粥。水灵灵的木棉花和陈皮洗净，加水熬出汁来，滤去残渣待用，粳米洗干净，和木棉花陈皮汁倒入小砂锅里，再加一些清水让它“咕嘟咕嘟”煮起来，粥成以后盛在白瓷小花碗里放温，第一碗加了一勺哀牢深山冬蜜，第二碗加了一小杯河谷沃土产出的甘蔗汁。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滋润和按摩着饱经尘世浸淫的肠胃，久咳气虚的症状立刻减轻不少。

这哪里是喝粥呢，分明是把木棉花在枝头看到的日月星光，和着它抚摸到的云淡风轻，混在一起喝了下去。那些慰藉和启迪了无数代花腰傣人的日月精华，熨帖着肺腑胸腔，一走动，我就听到了戛洒江在我的身体里，诗意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