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探与中国电影工业化的十年

这个春节假期，六部国产新片集中上映，大有一扫2024年中国电影票房低迷之势。

1月19日电影春节档开启预售当天，便刷新了春节档预售最快破亿记录。大年初一（1月29日）则以18.05亿元的单日票房和3515.12万观影人次，创造了中国影史全新单日票房和观影人次纪录，目前《哪吒之魔童闹海》《唐探1900》《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分列春节档票房榜前三位。

这六部春节榜电影的共同特点之一，是它们均源自较为成熟的IP（Intellectual Property）。《唐探1900》作为春节档唯一一部真人喜剧电影，在延续“唐探”IP 的叙事风格的同时，将故事的背景放到了125年前的美国旧金山，以“前传”的方式将“唐探宇宙”在时间的维度上拓展开来。

那个年代的美国，一方面二次工业革命方兴未艾，科技日新月异，另一方面处于排华浪潮之中，无数在美华人命运在风云际会的时代背景之下，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如同一艘艘小船颠簸在时代的巨浪里。

随着一起连环杀人案的真相逐步揭开，旧金山唐人街华人的生存困境在观众面前一一呈现——他们不仅要面对生存空间的挤压，还面临着《排华法案》等政策性的歧视，就如同电影中白轩龄（周润发饰）的台词：“跟天斗，跟地斗，跟意大利人斗，跟爱尔兰人斗，跟美国人斗。”

《唐人街探案》回到了“唐人街”开始的地方，两位侦探要侦破的不仅是案件，更是那个时代的中国与世界如何碰撞、如何相遇、如何相处的历史回响。更甚者，120 年前的排华法案与当下的中美格局交相映对，令影片呈现出人意料的现实意义与历史关怀。

喜剧外壳下包裹着层层家国情怀

片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串联起了那个时代的主题脉络，无论是被美洲部落收养长大的华工后裔阿鬼（王宝强饰）、留美青年秦福（刘昊然饰）、回国准备起义的留学生郑仕良（白客饰），还是海外华人父子白轩龄（周润发饰）和白振邦（张新成饰），抑或是晚清大臣费洋古（岳云鹏饰）三人组，甚至是只有一两句台词的洗衣店老板、中医馆主人……每一个片中人物单独拎出来，都代表着一个群体、一段历史，如陈思诚所说，优秀的艺术创作就是“一个人背后站着一个时代”。

他们的身份、性格和命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而有趣的故事网络。观照剧烈变动的大时代之下的小人物命运，正是“唐探”IP发展十年间，越来越清晰的创作母题。

《唐探1900》剧照

久已不曾在大银幕露面的周润发是第一次参演“唐探”系列电影，但唐人街协盛堂堂主白轩龄这个角色，他已经等了三十年。

胡金铨导演曾筹措多年，打算拍摄一部电影讲述中国劳工被带到美国造铁路的故事，展现华人牺牲了无数生命建成了美国铁路、却被抹去了名字的悲惨境遇。周润发当时在美发展，已经答应参演，可惜导演在影片开机前不幸病逝，这部《华工血泪史》再也没有机会搬上银幕。

当周润发看到《唐探1900》剧本中代表华工的角色“白轩龄”时，近乎有种“圆梦”的感觉。而陈思诚创作剧本时，也将“同时拥有大佬气质和侨民色彩”的周润发作为“白轩龄”一角的不二之选。

白轩龄出身铁路华工，白手起家成为一方唐人街的头领，白轩龄之子涉嫌杀害白人议员之女爱丽丝（安娜饰），在排华声浪日起的背景下，记者和政界不断放大此事，就如白轩龄所说：“不仅干系我白家生死，更影响全美华人存亡。”

探案线与家国线，在白轩龄这个角色之中，精妙地结合在一起。“福贵”组合在市府广场上一层层揭开案情真相，而另一边，就是独自走进市政厅参加听证会，为自己、也为全体唐人街华人辩护的白轩龄。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不仅仅是为片中的唐人街振臂一呼，亦是为百多年前因排华政策流离失所的在美华人发出“未发之声”。

在开拍之前，周润发就给陈思诚发来了在工作室中演练演讲台词的视频。“电影还没开拍，他已经把所有台词全背掉了。”陈思诚告诉《虎嗅》：“我相信伴随着发哥的这种演绎，这个角色会在电影史上永远留下精彩的一笔。”

《唐探1900》在德州建造的实景

为了呈现更好的视听体验，2023年7月到2024年11月，《唐探1900》剧组在山东省乐陵县完成了一项创举。他们1：1复刻了一个1900年的旧金山。旧金山许多建筑毁于1906年大地震，但根据档案资料和历史照片，创作团队在一百多年后将它们真实还原出来，我们在影片中看到的旧金山热闹街景，都是在这个影视基地实景实拍。

“其实是盖了一座城。”如导演戴墨此前在路演中分享的：“每一个空间都能走进去，里面做好了水电。这样做的好处是拍摄起来非常方便，所有场景完全是为剧本设计的。”

不论是街头巷尾的风貌还原到剧院舞台搭建，这个实景都展现出极高的影视工业水准，即使是那些一掠而过的镜头，也做到了在细节上还原时代特征。

美华新报原件

有一个镜头掠过路边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美华新报》，这份报纸在历史上也真实存在，由美国反对排华运动的先驱王清福于1883年在纽约创办。尽管那份报纸只存在了七个月，但是报纸的英文名称Chinese American对于生活在美国的华人有着特别的意义，王清福首创了“美籍华人”一词，用来定义生活在美国的中国同胞。

诸如此类藏有历史细节的“彩蛋”，在《唐探1900》中还有不少。一个个笑点之下，藏着当代中国人对历史、对世界的思考与共鸣。

由华人修建但却不见华人出现的太平洋铁路竣工后的那张合照，真实存在于历史之中。片中大魔术师“金陵福”，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人。1898年首次在美国表演时，他就凭借东方风格魔术震惊全美，他还将电影带回了中国，为辛亥革命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唐探1900》不仅将他从历史的烟尘中挖掘出来，还将帮助革命党人运送军火的故事演绎其中，令其形象更丰满。

《唐探1900》剧照

片头从古寺中卸下的佛首，在片尾再次出现时已是美国政客餐厅中的装饰物；八国联军离开天津大沽口时的光影如同油画；白振邦推开协盛堂的窗户，露出妓院、赌场、烟馆的招牌……这些画面无需多言，观众在自己的脑海里就可以将与之有关的故事讲完——那是深深埋在当代国人心中的共情，点到即可。

种种细节，让我们看见《唐探1900》中，包裹在喜剧外壳下的层层家国情怀。

也让我们看见陈思诚和整个“唐探宇宙”在十年间的成长。

一个人的十年，与中国电影工业化的十年

2014年，陈思诚作为年轻导演代表前往美国派拉蒙学习，同行的还有路阳、宁浩、肖央和郭帆，美国电影的工业化水平给年轻的导演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也在之后的十年中，为提高中国电影工业化水平做出了自己的努力。

“唐探宇宙”是陈思诚交出的答卷之一。

从2015年的《唐人街探案》，到今年春节档的《唐探1900》，“唐探“IP已经十年之久，在该IP宇宙中已经有4部大电影和2部网剧，《唐探1900》让人们看到IP在时空拓展上更多的可能性，未来该IP还会有更丰富的故事线开发、拓宽“唐探”宇宙领域。

拍第一部《唐人街探案》时，陈思诚的初心只是“在电影界立住脚”。

“我得先让大家知道我能拍这样的类型。”他说。“这样我才能继续拍下去。”

而从《唐人街探案2》引入“CRIMASTER世界名侦探排行榜”开始，一个逻辑清晰、设定完整的“唐探宇宙”逐渐成型，整个故事有了不断衍生的基础，在后续影视作品中，新的形象和新的元素都可以添加进去，令“唐探宇宙”在时间线和故事线上更为丰富和完整。

最新的这部《唐探1900》，借郑仕良之口在旧金山街头喊出一句：“以后二位，就叫唐人街神探吧！”将“福贵”组合放到了“唐探宇宙”的时间线上，片尾彩蛋的大英博物馆片段，又令观众期待起“唐探宇宙”未来继续在其他的国家、地区展开。

而另一方面，一支分工明确、配合有素的中国团队在《唐探》系列作品的拍摄与制作中迅速成长起来。不知不觉间，大成本制作的电影上映时不再言必称“好莱坞班底”，因为中国团队已经可以以高效、硬核的制作水平，完成各个环节的工作。《唐探1900》以“中国速度”搭建起的旧金山实景、在100多天内完成的拍摄，都可以称得上是绝佳论据。

今年是陈思诚深耕电影幕后的第十一个年头，中国电影的未来并不明朗。陈思诚很少将什么事件视作自己导演生涯的“里程碑”，但可以确定的是，每一部作品的创作都是学习的过程。无论是拍摄中、还是上映中，甚至是在与观众的交互中获得的能量，都成为成长的一部分，每拍完一部作品的陈思诚，都比上一部的自己更成熟。

《唐探1900》剧照

《唐探1900》岳云鹏饰演的费洋古刚到美国，被旧金山街头的车水马龙震撼到却极力收敛的神情，让人想起第一次去美国、见到电梯的李鸿章。费洋古和两位手下初登场时因为不适应更现代的社会、与洋人合作抓志士的过程中都创造了种种笑料，但得知八国联军侵华的消息时，在一片外国人的哄笑声中，费洋古三人贡献了全片最强烈也最复杂的一幕。

他们身上同时具有傲慢与血性，在那样的时代洪流里他们无法做出更明智的决定，但费洋古死前说出那一句微弱但有力的“救中国”时，很难不令人共情。

那样的复杂性由时代造就，而电影成功将其表达了出来。对于塑造这样复杂的角色，陈思诚已经越来越驾轻就熟。

陈思诚在《唐探1900》拍摄现场

在电影工业化水平达到了一定标准之后，陈思诚的创作，则是由“自己和时代产生的关系”来驱动。他探索“大时代下的小人物命运”的不同表达方式，2024年呈现在《解密》和《误杀3》中，2025的新春档，就呈现在这部《唐探1900》里。

“如果没有过去几年困扰我的种种思考，1900也不一定会呈现出今天这个样子。”他说，“电影是我的解药，他让我能够得到片刻的纾解。即使无法从中得到真正的答案，我可以将我的思考用创作呈现出来。”

今年，也是陈思诚深耕电影幕后快迈过11年，在国产商业电影赛道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条路，在自己的导演作品之外，陈思诚同时还以监制伯乐身份为新创作者引路，助力青年导演找准市场定位，也让世界看到如今中国电影工业的无限可能。

一个IP的十年，与许多人的十年

这十年的成长不仅仅属于导演陈思诚，更属于为之投入青春的许多人。

在前不久举行的唐探十周年生日会上，许多观众与演员都分享了他们关于“唐探”的故事。

《唐探1900》剧照

王宝强在十年间不断迭代着戏路风格。他说：“演员，就是要让观众看到不同的自己。”

截至2025年1月31日0时，随着《唐探1900》热映，刘昊然主演电影票房突破200亿，成为影史首位票房破200亿的90后男主演。而十年前刘昊然在出演《唐人街探案》的“秦风”一角之前，只出演过一部电影，甚至连他的高考成绩，也是在《唐探》剧组查的。十年间这个角色在观众的陪伴之下成长，刘昊然也将自己的成长变化融入“秦风”一角。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自己从一个爱看《唐人街探案》的高中生，到成为电影幕后工作者的十年，也有留学生给剧组留言，说到和家人一起看《唐探》系列是每年春节的固定习惯，如今漂泊海外，乡愁就寄托在春节档上映的新作上。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在很多大众影迷心中，“唐探”已超出电影范畴，更是承载成长的记忆刻度，欢闹年味的符号象征。

《唐探1900》在前三部“喜剧悬疑”的风格类型上再次升级，让观众看到“探案”皮囊之下的赤子之心的同时，也让业界看到“唐探宇宙”在历史文化价值、现实意义和娱乐商业价值多维平衡上的可能性。

在一部贺岁档电影里，导演借片中一个个小人物之口探讨着宏大的历史命题：“何为华人？何以救中国？”

答案或许不在电影里，而在每一位观众听完片尾曲、走出电影院，回归到的现实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