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记挂

本文转自：吕梁日报

月光下的记挂

□ 常捍江

在儿子儿媳居住的城市，帮儿子儿媳带孩子。闲时，记挂老家记挂得心焦，不好对儿子儿媳说。这日，吃过晚饭，独坐门外檐下，等待老家小山村消息，视频，语音，哪怕短短一行文字，都行。消息等来了：县民政局拨款十万元人民币，在老家小山村建老年日常照料中心。供小山村老人居家养老，休闲娱乐，读书阅报——国家农村振兴战略。对于这个项目，老家小山村人申请：自筹部分资金，想要把老年日常照料中心建设得高档并配置齐全。民政局答复：可以。

我忧心，自筹不到资金，导致工程流产。原因一，老家小山村，三十几户人家，不足二百口人，青壮劳力，拖儿带女，均外出谋生，日子都不富裕。原因二，坚守老家小山村者，暮气沉沉，十几位老弱，没车，没劳力，即便天上下金条雨，也没法捡进箩筐，或挑进水瓮。

事实证明，我忧心多余，老家小山村青壮劳力，不住同一个村，住同一个微信群，村干部在微信群里把筹资事一五一十说过，一村青壮劳力，纷纷出钱，出力，出车，数日之内，县民政局拨款十万元人民币外，老家小山村自筹资金又十万元。用“惊讶”二字概括我当时心境，最合适不过——当然，更多是感佩。感佩一，本家小弟常青，拖带三个儿女，扶持两位老人，在县城附近一个村子打工，日常用度匮乏——再穷，老家小山村建设，也愿出钱。一百元，就一百元，尽我心力了，只求父兄们不要嫌少，不要嘲笑。感佩二：本家小弟常志明，在县城小打小闹搞装潢，买房子，买车，急匆匆行走在奔小康路上。听说老家小山村用钱，第一个响应：出资一万元人民币。再出工出车，从县城往老家小山村反复运送各种建筑材料。所谓：人心齐，泰山移，老年日常照料中心迅速建成。砖混结构，钢结构树脂瓦顶，防潮矿棉板吊顶，护墙板装修，建筑面积一百多平方米。门外，开疆拓土，建小广场，水泥硬化场面，安装各种健身器材。逢年过节，村人聚集，开会，聊天，健身，唱歌，跳舞，露天看歌舞，看戏，场所有了。我没法赶到现场，但看到室内室外照片、视频了。小山村百年千年以来第一豪气建筑，第一阔大场面。

我独坐檐下，街灯早已亮起，月亮高悬额前。远处有人家，有草坪，有水塘，有绿树——准确说，是有墨树，夜色之下，所有绿色，都像墨涂过。人家悬在墨树梢头，浅浅淡淡几痕。晚风摇摇，转转，一时西向，一时北向，一时凉爽，一时温煦，一副惜我记挂老家小山村模样。街里有人穿破月光灯光行走，或单个，或结伴，唧唧啾啾，鸟语一般。我只觉得不是坐在自家临街檐下，是坐在河边，河水面目清冷，呢喃小语，自顾小跑步前行。我不认识河水，听不懂河水小语。幼时，常听老家小山村人自嘲，山西人，看不见自家房顶烟道，就着急得嚎天抢地大哭。没错，我是山西人，大半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山西人。

这座城市，夜深时分，是老家小山村上午——今天上午，县民政局联合镇政府，要赴老家小山村验收工程。合格，则启动使用；不合格，则围栅改造。我坚信老家小山村人，敦厚，诚实，热情，慷慨，建筑质量准定合格。不过，规格，设施，合不合格？配不配套？毕竟，老家小山村精细人不多，单凭敦厚，热情，诚实，慷慨，很难做到无懈——急切等待老家小山村消息，全因这个忧心。还忧心老家小山村建老年日常照料中心的建设，我远在他乡，只参与筹资，没参与出工出车。准确说，是愧疚。忧心，愧疚，扭结，旋转，在我心头起风，起雾，风是冷风，雾是寒雾，挂雪飘霜，飕飕飕猫嚎。与夏日夜晚的温乎乎清凉，概不相符。

真想尽早回到老家小山村，参与老家小山村事务。和老家小山村人同事，同食，同坐，同卧，同梦——老家小山村里，众多梁峁，树木，花草，山崖，碎石，甚至潺潺流水，都面带微笑，张开长长臂膀，等我，迎我，想要拥抱我。

已是深夜十一点多，街里已人迹稀疏，月光灯光之下，往老家小山村发一条微信：县里，镇里，验收过工程了吗？

得到多条回复：咱急，老天可不急，咱村这山路也不急。正下雨呢。

你不用等了，早点睡哇。

房里已熄灯，门里递出来一件大袄，带出来一股空调凉意。街里已杳无人迹。再等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甚至等到天亮，愿等。老家小山村那边，雨，随时会停。

不知不觉，跌入梦乡——被一阵嘟嘟声惊醒，老家小山村那边，发过来一长串语音：来了，来了。领导们来了。穿雨衣，拄带绿叶树枝。呀，这种天气，十几里泥石山路，感动死人了。简短，带吼，带啸，带颤，带笑，声音激动，表达激动——又发过来几条视频：雨意朦胧，几个陌生男子，披雨衣，挽裤脚，浑身泥水，滑滑跌跌，在一面小山坡上燕子双展翅小跑。哦，是快进村那面小山坡。

老家小山村那边，是下午两点三十几分，不用细述，领导们当日到，当日离开，老家小山村那座浩气建筑，启动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