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的文人脊梁

本文转自：江西日报

◀《东藏记》 宗 璞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 董全云

在中国现代历史上，有两个关于大学的传说，一直为人们津津乐道：一个是蔡元培任校长时期“兼收并蓄，兼容并包”的北京大学，一个是抗战南渡后的西南联合大学。

曾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家宗璞的《东藏记》，以南渡的西南联合大学为背景，以她细密从容的叙述方式，优美温婉的语言风格，描述出众多知识分子的人物命运和世相心态，在看似平淡的生活情境和细节中缓缓展开，实伏有大气磅礴的布局。

《东藏记》以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孟樾、夫人吕碧初和女儿孟离己、孟灵己等一家人为轴心，刻画了一系列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既有妙趣，又见真情。这群国之脊梁的知识分子在大学南迁之后，在日军的轰炸和追击下，颠沛流离、东躲西藏；在物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精神富有，理想不灭。民族文化的火种不绝，就有了希望，有了活力。

作者笔下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烙刻了深重的精神创痕，并具有一种柔性的书卷气息。譬如，跑警报已经成为昆明人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像吃饭睡觉一样占一定的时间。有一阵空袭格外频繁，人们早早起身，烧好一天饭食，不等放警报便出城去，到黄昏才回家。有一阵空袭稍息，人们醒来后最先想到的还是今天会不会有警报。如果有几天没有，人们会在菜市上说点废话：“日本鬼子轰炸没有后劲，飞机给打下来了。”“几架？”“十多架。”“我听说二十多架！”说完这些无可追究的话，哈哈一笑四散。空袭威胁着昆明，战乱中人们的生活是异常艰难的，但大家精神不屈，用笑声和对敌人的调侃表达着对侵略者的蔑视。

小说以看似宁静、温馨的笔调，描摹了逃难师生们艰苦顽强的生活状态，展现了他们在残暴侵略下倔强而坚韧的精神品格。在警报频响的日子里，他们将生活过得有情有义、有滋有味，展现了中华民族的乐观精神；在空袭的紧张氛围里，教授从容不迫地传授知识，学生们镇定自若地获取知识，这是中华文化能够不断传承的精神根基，更是一种言传身教的人格培育。敌机的轰炸、城市的燃烧、百姓和师生的死伤，勾勒出简略却传神、极富时代特征的战时昆明生活速写图。

“窗外红光一闪，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跳起来。眼看着一排排校舍倒塌下来，洋铁皮屋顶落下时发出金属的声音。‘这样近！’他想，下意识地取出光栅掩在衣襟中，又用值夜的棉被盖住电流器，才走至门外。敌机飞得很低，似乎对准了他，机舱中的人清晰可见。又是一声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小说中 ，“总之是不如守着”“下意识地取出光栅掩在衣襟中，又用值夜的棉被盖住电流器”，这些简洁的白描，生动刻画出了庄卣辰教授将仪器视为生命的可爱形象。

回首艰难岁月，中国大地上的这场由东向西的大迁徙中，也包含着一场无数读书人高昂头颅、挺直腰杆行走的大规模文化大转移。民族受难，读书人虽无法亲赴战场，却以笔为枪，把大学当成捍卫民族精神的第二战场。

小说有意淡化了血腥的战争场面，以细腻、含蓄、流畅温婉的语言风格，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确立了《东藏记》的独特艺术魅力。

时代大局中浸入文人骨髓的书卷气息，生动可爱；战火纷乱中日常生活的人性美，更使人顿觉温暖清贵。“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读完《东藏记》，我合上深红色的书扉，热泪盈眶，意犹未尽。向那一代中国读书人致敬，如此真实，如此血性，如此气壮山河。

宗璞说，写战争，不能只写战争，还要超越战争——这或许是《东藏记》的最大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