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再打我一次

本文转自：重庆晨报

□朱孝才

女儿从小到大，我只在她五六岁时为一件小事打过她一次。准确说，是用巴掌在她屁股上扇了两下。女儿夸张地哇哇大哭，直到上床睡觉还抽泣着。我自己倒心疼了半天。夜深人静，我走到女儿房间，捏着她小手，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窗外月华如水，秋虫唧唧，我禁不住潸然泪下，我想起我母亲了。母亲已经去世三十多年，她躺在老屋后面那片松柏葱郁、山花烂漫的山林里，一方坟茔，人天永隔。母亲是不能再这样打我一顿，然后在我熟睡了坐在床沿默默流泪了……

儿时的记忆分明又是从挨母亲的打、母亲的骂开始的！

母亲十八岁嫁给父亲，然后一口气生下我们兄弟姊妹七个。父亲是村支书，一年到头顾不了家。母亲里里外外一肩挑，忙完田地忙屋里，忙完牲口忙人口。偏偏我们七个孩子特别是我们五个男孩又一个比一个淘，于是，打和骂成了母亲治理我们最有效的手段。

母亲准备有很多刮得滑溜溜的竹篾片放在她劳作的每一个角落：门框上、灶台边、猪圈屋，以便她一旦发现异常情况能伸手可及。她打我们也不是劈头盖脸地乱打，而是喝令我们自己脱下裤子光着屁股受打。可记忆中母亲常常是没打两下，自己反倒把篾片一丢伤心痛哭起来。我们自然不知道她哭的原因，还懵里懵懂时，母亲吼一声“滚！”我们便兔子撒野般跑开了。

我们渐渐长大后母亲也渐渐力不从心，常常是打了这个跑了那个。我们知道，只要一跑，主动权就掌握在我们手上了。因为急得吃不下睡不香的恰恰是母亲自己。母亲及时改变了招数，实行“连坐”，简单说就是一人肇事其余人跟着挨打受罚。有时母亲也不打人，只把闹钟往我们面前一放，让我们跪着在规定的时间开肇事者的“批判会”或集体写检查。母亲用这种现在看来近乎残暴的方式成功地管理着我们这群被她骂作“挨千刀的小畜生”，又用这种残酷的方法把她朴素的品德灌输给我们：诚实劳动、同情弱者、尊老爱幼、勤俭节约、敬畏天神、随遇而安……长大后，我们兄弟姊妹天各一方、命途各异，但母亲给我们打下的这些烙印却没有随岁月的流逝而有丝毫的磨损。

母亲打我们的次数确切说是无数的，我记忆最深的有一次。小学三年级时，我们村小十来个学生去公社完小搞歌咏比赛。比赛结束，公社领导一高兴，赏了我们每人两个大馒头。我们都只舍得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在兜里往家赶。山里孩子野惯了，少不了一路上打闹嬉戏。过一小河时，一个同学从后面推了我一掌，我一个趔趄连同馒头跌落到污水里。我虽然心疼馒头，但也只好自认倒霉。回家后我没好给母亲讲这件事。

过了没几天，不知谁告状说我在路上把馒头啃了一半另外一半扔河里了。母亲眼里，糟蹋粮食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母亲让我趴在水缸边，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猛抽并要我承认错误。我因为冤枉更嫉恨那个告刁状的人，于是打死不求饶。母亲又是一阵昏天黑地地抽打和臭骂，直到父亲看不下去把她拉开为止。我受了委屈，也料想母亲不会给我晚饭吃，便赌气早早上床睡觉，屁股上针扎般的疼痛反倒让我沉沉睡去。睡梦中有动静把我惊醒，眯眼一看，母亲正往我屁股上轻轻地抹一种凉凉的药膏。抹完药，她捏着我的手开始抽泣。一滴泪水落在我的眼角，又顺着脸颊流进我嘴里，接着一滴、两滴……母亲的泪水咸咸的、酸酸的，我噙着泪水竟像品着甘泉一样又迷迷瞪瞪睡着了……打那以后，也许是长大的原因，我每次挨打后都特别惊醒。我总能看到母亲在我们睡熟后到我们的房间来“查哨”，摸摸这个捏捏那个，更多的时候还是坐在床沿叹气、流眼泪……多年来，我都无法真正理解母亲当年的心情，直到多年后我坐在女儿的床沿。

那年秋天，随着最小的弟弟考上大学,家里已经没一个孩子了。母亲似乎一夜之间变得脆弱，像一个放飞完巢里最后一个雏鸟的雌鸟般心神不宁。我一个人分在市里，算离她最近的孩子了。母亲常常托人照看了猪呀鸡呀狗的到单位我的单身宿舍来，白天给我洗洗衣服，收拾收拾房间，我下班了就和我絮叨。她念叨了这个念叨那个，我这个唯一的听众渐渐就有些心烦，难免说些不耐烦的话。1987年11月29日，这是我百生莫赎的日子。这天，母亲又进了城。我下乡回来倒头就睡，睡梦中又被一阵窸窸窣窣声惊醒了。母亲躺在屋角的沙发上，又抽抽搭搭着。我不觉无名火起，气呼呼说，“妈！您再这样，以后干脆就不要来了！”母亲立刻噤了声，翻了身面朝墙睡了。第二天我醒来时，母亲早已走了。

几天后一个晚上，几个乡邻抬着母亲急匆匆进了城。这天下午，一向爱整洁的母亲见柴楼上一小捆柴草码放得不够整齐，自己一个人搭了木梯去拾掇，不小心一脚踩空，头朝地跌落下来。山遥路远，交通不便，这时的母亲已经深度昏迷了。急救室里，母亲的呼吸逐渐微弱、重浊，我紧紧抱着她，想起不久前她还向我唠叨过的一句话。她说“我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虽然儿女双全整七个，但真正能给我送终的只有一个人呢。”难道一语成谶，今晚就是母亲和我们永别的时候吗？我就是那个送终的唯一一个人吗？“不！”我悲痛欲绝地捧着母亲尚还温暖的脸，绝望地轻唤了几声“妈！”母亲的脸随即开始变得蜡黄，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长叹一样吐出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口气……

母亲下葬后，父亲亲手在母亲的坟前竖起一块一米多高的石碑。我们七个子女聚在一起讨论该给母亲写怎样的碑文，七嘴八舌难以定论。最后还是采纳了我写的一首小诗：

您一生尽洒春晖/滋养我们株株小草/正当芳草绿遍天涯/您却悄然隐没苍山深处/我们追撷到您最后一束余晖/深深地珍藏在这里/把我们无尽的哀思化作这块青石/永远依偎在您的身旁/安息吧妈妈/我们心中的太阳！

多年来，每年的清明节，我都要设法回去看看母亲，扫扫墓，给她点上一炷清香、送上一束鲜花。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她坟前软软的青草上，默默地点上一支烟和她说上几句心里话。每次我都想说：母亲喔，您要是能再痛打我一顿，再拉着我的手，再让我尝尝您那咸咸的、酸酸的泪水该多好哇！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