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来客是好事

本文转自：荆门日报

□唐军

“家有来客是好事。”这句话不是什么名人名言，也不是什么家风家训，而是祖父经常在嘴里念叨的一句极朴实的话。

祖父是泥瓦匠，经常受人之邀去乡间干活，今天去张家寨起屋，明天去李家庄垒灶，后天又去赵家营砌院。久而久之，他的熟人就多了起来，因手艺好，肯吃苦，好人缘也随之积聚起来，大家都知道郭干村有一个“唐瓦匠”。又因村子是人们去县里、乡里的必经之路，于是我们家成了很多人的歇脚处，为来人泡茶、倒水成了祖母的分内事。有时候，遇到饭点，祖父甚至会留客人在家中吃饭。那个时候，家家都不宽裕，缸里没米、瓶里没油的囧事经常有。倘若真遇到无米下锅，祖母就悄悄去邻居家借点，一顿粗茶淡饭，加上几杯烈性酒，宾主皆是满面红光。饭后，祖父总会将客人送至院外，满面春风的样子，好像从来不晓得家里的窘境似的。

这样的事偶尔还行，多了，就遭人反对。第一个反对的就是祖母，她经常埋怨祖父：“你看咱家五六个孩子，两个劳力。人家来歇歇脚，你客气一番就行了，这样下去，孩子们也要喝西北风啊！”面对祖母的责备，祖父总是笑呵呵地回答：“来咱家的人，我都知底细，之所以挽留人家，是因为他们比我们不易。一顿饭算不得啥，可是人家会记得这顿粗茶淡饭，还有这几杯薄酒的味道。”祖母嘴上说归说，再遇到祖父挽留客人吃饭，她依然会在灶台间忙得热气腾腾，哪怕眉头紧皱，也要端上来几盘像样的菜。直到有一年除夕，家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她才真正理解祖父的心思，再有客人来歇脚或吃饭，不再有丝毫的怨言。

大志家住村西头，我们两家极少走动。那年除夕，一场大雪不期而至，寒风像刮骨刀，割得人生疼。傍晚时分，大志踉踉跄跄地进了我家的院门。祖父听到动静，忙从屋里跑出来，他不知道大志为何步履踉跄，赶紧搀扶着他进屋。一杯热茶下肚，大志缓过劲来，祖父见他脸色苍白，关切地问：“大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诊所看看？”大志无力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道：“儿子没了，儿子没了……”

“儿子没了！”祖父跟着他的话复述了一遍，立刻脸色大变，“是你家三宝吗？”大志点了点头。“我的天啊！说说是怎么回事？是你们弄丢了，还是被人给拐走了？”祖父急切地询问。“都不是，都不是，是他娘把孩子送到河南亲戚家了，这孩子继续在咱家，怕是养不活了。”大志抹着眼泪回答。祖父听完他的话，心中稍稍平静，原来是孩子送亲戚家寄养了。虽说“丢了”和“寄养”有天壤之别，但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这事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羞和痛。祖父用力拍了拍大志的肩膀，轻声说道：“今晚就在我家，吃年夜饭！”

除夕宴上，咱家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把大志当外人，而是不停地为他夹菜，给他敬酒，大家都觉得只有让他吃好、喝醉，才能使他暂时忘记当下的艰难，忘记人生的苦难，还有那个千里之外的骨肉。

事后，祖父对父亲说，大志出身贫寒，识字不多，这些年一直为求得一个方方正正的家在努力，他在窑厂干过苦力，在工地做过小工，甚至下过矿井，一身泥、一身灰、一身疼之后，家境终未能改善。我们毕竟稍稍宽裕，请他在咱家过个年，好酒好菜谈不上，至少能让他感受到一点乡邻之间的温暖，将来他再遇到什么难处、难事，还有一个去处，有一个说处啊！

在我的眼里，祖父是一个有时严厉得似乎不近人情的人，我没想到，祖父还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今天想来，祖父所说的“家有来客是好事”，大致是想告诉我们两层含义：一是家有人缘，人家能坐得住；二是家有好物，能够拿得出。有人缘，有好物，这样的家才立得起、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