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老吴吧

本文转自：黔西南日报

很多人都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称谓，可是越在乎，越失望……

县城里新开了一家粥铺，名叫老三粥铺。每天喝粥的特别多。粥的味道不用说，喝粥的人嘴刁着呢。粥铺已开了大半年，因为赶着上班，我不曾一次留步，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初秋的一个周末，我终于有了空闲。我儿子醒得早，我这才动了去外面吃早点的想法。

粥铺的小桌前坐满了人。我要了粥和油条，却没找到坐的地方。正发愁，却听见有人说：“坐我这儿吧，还带着个小朋友。”说话的是个花白头发的人。

我赶紧摆了摆手：“您老坐，您老坐，这还是该有个先来后到的。”

他端着粥碗站在桌旁，坚持让我儿子坐下：“我退休一年多了，叫我老吴吧。”

“您多担待，老吴，我先前用词不当呢。”老吴的头发白多黑少，咋看确实不好判断年龄！

“我喜欢别人叫我老吴，听着亲切。”老吴一边喝粥一边说，“在这儿喝粥小半年了，像是没见过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农村上班，每天坐公交去学校，时间总是很紧。”

老吴满脸惊喜：“你是老师，在哪里工作？”

我如实回答：“最偏僻的乡镇。”

老吴还想问什么，手机铃声响了。老吴接完电话便去推那辆旧电动车，临走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一路平安，老吴。”

再次见到老吴，已经是秋末。老吴的白发像是更多了。我认出他时，他也认出了我。老吴端着粥碗坐到了我身边。我把老吴当成了熟人，天南海北，杂七杂八的事说了一大堆。老吴听得很认真，偶尔也插进点评论。当我说到班里一个孤儿的状况时，老吴皱紧了眉头：“这孩子爹娘都不在了，爷爷奶奶也没了，就算是精准扶贫户，生活上困难还是不小呀！”

与老吴萍水相逢，他的感慨感染了我。对老吴，我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还有很多想法要与老吴聊，可是老吴的手机铃声又响了。临走，老吴问了我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们是不是原来就认识？”

老吴的感觉竟然和我一样。当然，我们之间原本不认识，仅在一块喝了两次粥而已。我向他挥了挥手：“老吴，一路平安！”

自此，我再没见过老吴。学校的事多，我总找不到去喝粥的时间。对这个与我心有灵犀的老吴，我心里充满了喜欢和想象。我宁愿相信，也许我们真的曾经认识，要不我们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感觉那么相似呢？

冬日的一个早上，教室外飘起了雪花。看着讲台下的学生，我忽然记起了一件往事。老吴还真是说对了，我们认识，确实有过交往。

六年前，我接替了一个请病假的老师当班主任。

一天晚自习，一个叫飞飞的同学在教室里晕倒了。从其他学生口里得知，他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我赶紧去校外小卖部买糖。飞飞吃下后，不久就恢复了。飞飞的爸爸半年前因车祸而不治身亡了，他妈妈受了刺激，整日疯疯癫癫。她偶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看到饿着肚子的飞飞又心疼得痛哭流涕了。庄稼是没法种了，给了邻居。飞飞的生活一直靠着亲戚和邻居们帮衬。

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早上。校长通知我参与接待市统战部的人。在校长室，我见到了两鬓斑白的吴部长和我的高中同学张媛。我这才明白，飞飞的事我在微信里给张媛聊过，张媛又跟吴部长聊了。

飞飞家有一个栅栏门。三间正房，两扇窗子没有玻璃。缸里没米没面。吴部长把伍仟元现金放到了桌上。飞飞妈妈嚎啕大哭。同行的人都落了泪。

那个吴部长就是老吴。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入冬以来，我依旧每天来去匆匆。周末我有时还要回老家，就再也没去过老三粥铺。那个满怀悲悯之情的老吴，让我的思念变得愈加悠长了。

临近寒假的一个早上，学校保安打电话说有人找我，问我认识不认识。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了老吴的声音：“焦老师，我是老吴，现在你方便不？”

我赶紧说：“吴部长，我去大门口接您！”我挂断电话，一路小跑着奔向楼下。

大门口站着的正是老吴。

“焦老师，我早已不是部长了，叫我老吴吧！”老吴说得很认真。

“老吴……”我已经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来是为那个孤儿的事，拿来了伍仟元钱。这事不要向学校领导讲。”老吴从包里掏出一沓钱。

我犹豫了，没想好是接还是不接。

教学楼上又跑过来几个人，有校长、副校长，还有其他没课的老师。学校里认识老吴的不止我一个，偏偏我很健忘，这么久才想起他是吴部长。

校长握住了老吴的双手：“吴部长，您来了也没通知一声，我们接待来迟啊！”

老吴无奈地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啊，还是惊动了大家。”

校长说：“吴部长客气！”

老吴搔了搔他那头白发：“我退休了，如今就是个老百姓，叫我老吴吧。”

校长怔了怔：“吴部长——老吴，您办公室请坐！”

我一脸严肃地看着老吴：“老吴——请屋里喝茶，暖暖身子吧！”

老吴的鼻子冻得通红：“老吴听命，屋里喝茶！”

我和老师们全笑了：“老吴——请！”

作者：焦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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