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协一把手为何成为了高危岗位？

▎足协主席陈戌源掉入了中国足球的深渊

作者｜张宾

情人节当天，新一轮足坛反赌扫黑风暴迎来了一波高潮——据湖北省纪委监委网站消息，中国足球协会主席、党委副书记陈戌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国家体育总局纪检监察组和湖北省监委审查调查。

陈戌源是足协出事的又一位高管，且是目前为止级别最高者。此前，前国足主帅李铁、原足协秘书长刘奕和足协常务副秘书长兼国管部部长陈永亮也是先后出事。

官方发布的通告揭露了一定的玄机：陈戌源和陈永亮是接受审查调查，而李铁和刘奕则是接受监察调查。

从法律层面上来说，监察调查涉及的是违法问题，而纪律审查则主要涉及违纪问题。不过，在陈戌源和陈永亮的相关通报中也明确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而李铁和刘奕则是“涉嫌严重违法”。

换言之，陈戌源与陈永亮不仅涉及违纪，还包括违法。至于情节是否比李铁、刘奕更为严重，案情尚不明朗，我们无从得知。不过，陈戌源和陈永亮显然不仅仅是简单的违纪问题，因为关于违纪的审查调查主要以谈话和一般的调查取证为主，一般不采取限制人身自由和财产强制措施。

兹事体大，我们基本上可以断言——陈戌源这个在国企浸淫了一辈子的领导者晚节不保。纵然陈戌源在其他领域取得过巨大的成功，成绩经受得起历史的考验，但是到了中国足球这个大染缸，依旧无法独善其身。

这么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创业者，到了中国足球这个河沟里，怎么就翻船了呢？

足协一把手历来就是一个高危岗位。即便是在谢亚龙、南勇之前，待在这个位置上的领导者（比如王俊生、阎世铎）往往也承受着更大的舆论风浪。一入足协深似海，仕途命运都将被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一方面，中国足球受关注度程度高，始终处于聚光灯之下。足协的领导，国字号的教练，乃至一些工作人员，都成为了公众人物。他们的一举一动会被放大，一旦有风吹草动，势必引起全社会层面的关注。

在这一轮体坛“狂飙”行动中，国家体育总局政法司副司长胡光宇也因涉嫌违纪违法，接受了审查调查。从行业影响来说，这也是“地震级”的动作，但在公众影响力层面远不及足协这几位出事更加轰动。

历来，中国足协是公众的“痰盂”。这使中国足协一度成为了体育系统下最公开透明的衙门，但也抹黑了它作为机构的形象，削弱了其权威性。

另一方面，中国足球的水很深，是一个“利欲熏天”的江湖。职业化改革这么多年，热钱滚动，多位富豪榜上的领军者相继成为了这片江湖的话事人。有利益的地方，就少不了形形色色的交易。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其他体育领域不存在类似的私下交易，但中国足球会表现得更为极端，各种小圈子，一些蝇营狗苟，以及假赌黑横行。而在上一轮足坛反赌扫黑之前，中国足球基本属于行业自治，独特的行业特性让司法不会直接进入，进一步滋生了各种乱象。

成为中国足球这样一个机构的一把手，相当于把自己放在火炉上炙烤。非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南勇之后的几位继任者，比如韦迪、张剑、蔡振华（以体育总局副局长的身份兼管足协），虽然没有重蹈覆辙，但终局也远谈不上圆满。

陈戌源的情况就更为特殊，他是首位中国足协专职主席，来自体育系统之外。他的上任又发生在协会与体制脱钩的时代大背景之下。名义上的脱钩，给了陈戌源施展拳脚的机会，但实质上脱钩得不彻底，会成为他的掣肘。

脱钩不彻底，也就意味着中国足坛所存在的各种利益链条无法被彻底切断。即便陈戌源能够跳出“爱的魔力转圈圈”的魔幻舞步，但其实也是戴着镣铐跳舞。中国足球这个江湖，可比谍战剧《潜伏》里面的天津站复杂得多——各个山头的利益，陈戌源需要努力去平衡；普遍存在的行业潜规则，他也无法连根拔起；众多历史问题，更是悬挂在他头顶之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我不会去怀疑陈戌源的满腔热血。作为一个到了退休年龄的国企一把手，他完全可以颐享天年了，优渥的退休待遇足够他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临危入局，坐上“火山口”，说明他的初衷是为中国足球做些事情。

但是，整个中国足球的管理系统所存在的问题，绝非足协脱钩就能够解决，也不是陈戌源只手之力可以摆平的。

他还有一个致命的软肋，那就是他其实是体育系统的门外汉。诚然，他治下的上海上港（如今的上海海港）曾经夺得过中超联赛的冠军。但如谢晖所言，这个冠军是建立了金钱之上的，并不能完全凸显出陈戌源在足球领域的领导能力。何况，担任一家足球俱乐部的掌门人，与成为足协大当家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以一个纯粹“门外汉”的身份坐上了足协主席的位置。外行领导内行的怪事频出不足称奇。更致命的是：“门外汉”的身份让他在这个江湖之中孤立无援，会导致被圈内人们牵着鼻子走，也极易被中国足协的官僚体系惯性所同化。

这里面可能包括主动的“同化”，以期获得认可；也可能包括被动的“同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被懂行的人所蒙蔽。

陈戌源与刘奕之间的关系曾经你侬我侬，共同推动了上港新球场的落成。刘奕之前是球员经纪人，后来又涉及过版权、球场等业务。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可谓中国足坛的一个职业“掮客”。这样的人被委以足球改革的重任，可以从侧面证明陈戌源这个“门外汉”与圈内人的关系。

坊间传言，两人在足协任上分道扬镳，刘奕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很久不在足协上班了。有句俗语说得好：“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如果陈戌源所信任的圈内人各怀鬼胎，即便后来认清了某些人的本质，也很难做到“片叶不沾身”。

当然，我在这里也并没有为陈戌源开脱的意愿。出现了违法的问题，说明陈戌源打铁不够自身硬。韦迪、张剑以及蔡振华等人至少经受住了考验，安全上岸，没有晚节不保。

至于用人失察，或者被圈内人牵着鼻子走，也说明了他在领导能力以及明辨是非方面出现了问题，其中还可能存在着渎职的行为。罄竹难书的外行领导内行的行为，则主要暴露了他业务能力低下的短板。

除了这些，“私欲”也可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虽然不大相信他会在经济问题上栽大跟头，要知道他在国企干一把手这么多年，待遇方面无需赘述。即便不贪钱，也并不意味着没有“私欲”，一些出于江湖道义的“码头文化”也可能让他突破个人的底线和法律的红线。

中国足球水太深，阴暗的角落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利益交换，管理系统的惯性积重难返，再加上独特的地位决定了舆论的高关注度，共同决定了中国足协一把手是一个高危岗位。

与此同时，这个岗位上面面临着管理机构的压力，下面面临着在生命线上苦苦挣扎的从业者的诘难，在夹缝中很容易沦为“工具人”和“两面人”。这里面若再掺杂着个人的“私欲”（包括贪欲），重走谢亚龙、南勇等人的老路就成为了历史的必然。

好的体系能够让恶人远离万丈深渊，反之则能够让一个性本纯善的人铤而走险。陈戌源当然有他的问题，只不过体系的巨大惯性成为了逼迫他坠入深渊的强大助推力。一个陈戌源倒下去，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继任者在惯性的裹挟下很可能复刻前任的悲惨命运。人性必然存在着贪婪、徇私、怯懦等劣根性，关键的问题是能否将这些“老虎”关进制度的牢笼内。否则的话，黑暗会永远笼罩着中国足球这片广袤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