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当年跑市场

本文转自：工人日报

霍寿喜

《工人日报》（2024年01月30日 03版）

30多年前，我刚调到江南小城，当时单位经费非常紧张，干部职工必须到外面跑市场搞推销，工资、奖金才有可能发放到位。

起初是去拉电视天气预报画面的插片广告。

3月下旬的一天，我到步行街一家羊毛衫专卖店联系广告事宜。老板是个内蒙古小伙，留着八字须，有那么点英俊。说明来意后，他一个劲地摇头：“不行不行，现在都看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谁看你们的天气预报呀！”我则强调我们的广告价格低，相对效益还是好的。但他还是没有广告意向，我只好悻悻而归，但并没死心——这家店刚开张不久，生意很好，而且尚未在电视上做过广告。

第二天下午，我又来了，那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我，言语中透着讥讽：“你们昨天预报今天中雨转大雨，现在都快傍晚了，阳光还是很好啊！”我解释道：“这次天气预报倒是很准的，因为昨天晚上下了50毫米的大雨。”老板乐了：“那是昨晚下的呀，今天白天可是大晴天！”我当然很有耐心：“您可能不知道，气象时间的一天是从晚上8点开始的，昨晚下的雨，也在‘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的范围内，所以预报是准的。”也许是我的气象科普教育取得成效，老板正儿八经地说：“这样吧，我们下个季度做广告，到时你再来吧。”

我连叫了好几声“好”，和他握手告辞。第一季度即将过去，再有几天就是下个季度了，我能不高兴吗？

4月1日，我如约来到那家羊毛衫专卖店。老板对我很热情，但当我掏出广告播出合同时，他一个劲地摆手：“你来得太早了，太早了！”我疑惑地问：“不是你让我下个季度来吗？今天就是新季度的第一天。”他不慌不忙地说：“你们气象时间的一天是从晚上8点开始，我们这个行业的‘下个季度’，是从下一个寒冷时节开始，天热也不穿羊毛衫啊。”

我当时那个气呀！回来和单位领导诉说委屈，领导倒是大度：“今天是愚人节嘛，明天肯定能跑到广告……”翌日，依旧颗粒无收。

因为电视天气预报广告效益不好，单位又成立了“防雷公司”，主要业务就是推销计算机防雷器。

初夏的一天，我和同事刘胜拎着一些防雷器的样品，来到本市一家上市企业。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李的科长。到了业务大厅，工作人员多，计算机也多，至少有一百台吧。我心里非常高兴，脸上却故作忧虑，不断询问李科长有关计算机安全方面的问题。

“这么多计算机都没装防雷器，万一遭受雷击，损失怎么得了啊！”刘胜惊愕的语气令李科长有点惶恐。我则掏出几份数据文件：一是我们小城的雷电天气日数；二是某些大公司因计算机遭受雷击而酿成巨大损失的新闻报道；三是我们推荐的几种计算机防雷器的宣传单和防雷试验数据。李科长认真地一一翻看，最后问：“安装了防雷器真的就万无一失？”

“放心吧，我们的防雷产品都是上了保险的，万一出现雷击事故，保险公司会全额赔偿。”我回答他。李科长说，他得和老总汇报后才能给明确的答复。

几天以后，李科长回话了，说防雷器的事已基本搞定，他马上就带人过来签合同。我和刘胜那个乐啊！

和李科长一道来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还没落座，小伙子就出去了。我们喝茶闲聊了一阵后，他回来了，但没坐沙发，而是在办公室的计算机桌旁坐了下来。我拿出销售防雷器的合同书，李科长正要签字，却被小伙子打住。他神秘兮兮地把李科长叫了出去。

我和刘胜面面相觑。待李科长重新回到办公室，他的语气完全变了：“很抱歉，很抱歉，我们不能签合同了。”刘胜火了：“怎么回事啊，不是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吗？！”我的语气则很平和：“李科长，我只想问一下不签合同的原因。”李科长怎么也不愿意回答，倒是那个小伙子实话实说：“我刚才在你们局转了一圈，发现所有办公室都配了计算机，却没有一台计算机安装了你们推销的防雷器……”

还不是因为我们没经费。哎，这市场可真难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