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蓑戴笠去莳田

本文转自：闽北日报

“四月欢心开田门，五月把秧都插齐。”说到这句，不禁想起了儿时莳田的往事……

莳田就是插秧。“莳”，《说文解字》曰，移植、栽种也。种田人把育在秧田里的秧苗移到塍畎种植，是一项技术活。有顺口溜唱得好：“一株小秧苗，三指轻轻捏，用力要适度，才能棵棵活。”“好把式”莳出的田，“横竖斜皆成一条线，里外中都是四方框”，不但看起来养眼，禾苗成活率高，而且空间布局均衡，营养分配合理，利于庄稼生长。

1982年1月1日，中央关于农村工作的一号文件正式出台，明确指出包产到户、包干到户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从那时起，我每年农忙时节都要跟着阿爸去莳田，所莳出来的秧苗无经无纬，父亲戏说我在布“水蛇阵”，并教导我，莳田时要做到“心正、身正、行正”。心正则不慌，身就自然正；身正影自直、行自正，所莳出的秧行也就能成为一条直线。反之，心怀虚念、不踏实、不坦然、左顾右盼，所莳的秧行也就歪斜了。当时我听得一知半解，长大后读到“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方知身为中学教师的父亲教诲出自《礼记·大学》。现在想来，这不正是先哲经典的活用吗？

从前，家乡政和的生产力落后，庄稼收成更多是“靠天吃饭”。为此，每年春季莳田前夕，家家户户都得捣一大臼糍粑敬拜天地，祈盼一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莳田的这一天，念山村人都要穿上干净的衣服，最好是新衣，买来酒肉鱼菜，以欢庆一年田事的开始。早中晚三餐都要喝酒。早晨起来先要喝酒、抽烟和吃糯米做的糍粑，然后带上最好的家酿米酒、糯米饭和其他祭品，来到自家秧田边，举行开秧田门的仪式。先由户主或村中有名望的老农烧香敬神，再由户主下田扯第一把秧苗。第一把秧苗拔过后人们兴高采烈地欢呼“嗬嗬”，开始下田扯秧莳田。

扯秧不仅赶时辰，要快，还要做到秧把匀、齐、净。好的扯秧高手每一把秧几乎大小甚至轻重都没有差距。秧把扎得要齐整不乱，秧苗根部要尽量洗净，这就便于运输和栽插。莳田也是由插秧能手先下田“破趟”，也叫“开趟子”或“跑趟子”。这个插秧能手叫“莳田师傅”。“破趟”，就是按田的最佳方位，由莳田师傅先下田开头行，一行六蔸，莳六行，然后转身上田岸，认真调整后再下田莳，他的头趟秧莳到对岸后，其他人分两岸下田按着这个“趟子”分插，在头趟秧的右手“照葫芦画瓢”。这样才美观，又有利于秧苗均匀地承接雨露阳光。最后一个下田的也是莳田高手。两个高手一前一后，前后夹攻，叫“关鸡笼”。中间的人不得不抓紧加油。落后无能的，或者插得歪歪扭扭、前后左右距离不匀的，就会被人耻笑。向田间传递秧苗，不是来回递送，更不可以在田里走来走去，而是抛掷，称为“抛秧”。抛秧也有讲究，不可以从插秧人头上抛过去，必须把秧束丢在田里，由接秧人去拿。当然现在抛秧已没有许多规矩，年轻人甚至从空中抛接来取乐。秧插完后，大家会围住落后的人，将他关进所谓“秧门”，抓起稀泥便糊他的头脸和全身，以此取乐，说是“插好（完）秧，糊谷仓”“庄稼丰收，粮食满仓”。也常用“糊谷仓”来拿主人开心，往主人身上涂烂泥，更调皮的还偷偷带回秧田泥来涂抹东家的女主人。此时女主人只能嘻笑躲让，不可以生气翻脸的，否则就不吉利。这也是一种农家乐事吧。莳田完工这餐饭很丰盛，但是不吃鸡肉，因为鸡和“饥”同音，吃了鸡今年就得不到收成，就要挨饿受饥。这一餐饭还讲究要把酒菜一吃精光，说这样田里才不会长稗子。总之，这一天是政和农家人最辛苦也最快乐的日子。

“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诗人杨万里在寒冷的细雨中，目睹了农民紧张的莳田抢播分工何等明确，何等精细。拔秧活轻，小儿干，接秧也轻，田妇干；比较起来，抛秧插秧活重，田夫和大儿干。“抛”“接”“拔”“插”，四个动词，准确具体。尤以“抛”字最妙，活画出秧束雨中飞舞的情态。只两句，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跃然纸上。以“兜鍪”和“甲”分别比喻“笠”和“蓑”，充溢着一股火药味儿，正暗示抢插稻苗无异于一场紧张的战斗，让人感叹劳作的辛苦，发出了来自肺腑的长叹“遍地蓑衣勤耕耘，明朝稻花香醉人。”披蓑戴笠，雨中莳田是辛苦的，但农人的眼睛是湿亮的，因为有收获的期待与希望，冲淡了莳田劳作的艰辛，劳作也就有了丰富的美学涵义。为了驱除疲劳，农民们唱起了莳田歌，“阿哥莳田妹扯秧，扯下秧苗阿哥莳……”将披蓑戴笠的雨中莳田场景，点缀成一幅灵动的春耕配乐水墨画。

回望那莳完秧的水田，布满了绿油油的新苗，它们一行行，排列有序，情不自禁地让人感觉到真是“听凭绿天绿地，绿上了衣襟”。不论是横看还是竖看都像是一首首动人的诗，这些蕴含生命的诗，是韵动的，是活泼的，充满着生机，也包含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