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朦胧诗《锦瑟》是诗歌的迷宫〔191〕

一、典故及其出处

典故：1、庄生梦蝶，2、望帝春心〔杜鹃啼血〕，3、沧海月明〔沧海泪珠〕，4、蓝田日暖〔良玉生烟〕。

语义：四个典故，显示不同的意境和情绪，1、表现人生如晓梦之痴迷与恍惚，2、包含如春心之深挚与哀伤，3、具有一种似泪珠之寂寥与凄美，4、传递一种似玉烟之温馨与无奈；诗人借助神奇空灵的典故意象，抒发自己的生命感触：华年是美好的，而意境却隐晦迷蒙，幽微凄寂，深沉而又朦胧。

李商隐画像

出处：1、清·孙洙《唐诗三百首》，2、元·辛文房《唐才子传·李商隐传》。

参资：古诗文网《锦瑟赏析》。

二、李诗神奇空灵，开创一代朦胧诗风

李商隐〔813—858年〕，中晚唐杰出诗人，他继承豪迈厚重的盛唐诗风，将唐诗推向一个新阶段，开创了一代朦胧诗风，细腻严谨，神奇空灵，架起了诗与词之间的桥梁，推动了文学事业的发展。

李商隐，出身官吏世家，自小聪慧，刻苦自励，才华出众。17岁时，他得到令狐楚赏识，聘为幕僚，并收为学徒，学习“今体、奏章之学”。令狐楚是文坛巨擘、三朝重臣，他的今体骈文，与杜甫的诗歌、韩愈的散文，并称当时文坛“三绝”。

名师出高徒，李商隐也成长为骈文大家。今体骈文，是唐代官方通用文体。他曾为很多官员代笔，起草奏章、书信。令狐老人生前，还托他代写临终《遗表》，可见信宠之深。而“诗王”白居易，德隆望尊，非常赏识他，请他为自己拟墓志铭，还风趣地说，“希望我死后能够投胎做你的儿子。”宰相李德裕汇编《会昌一品集》，也请他作序。他曾自编骈文《樊南甲、乙集》，20卷832篇。辉煌书卷，一代名著。

唐朝是诗歌帝国，对呈文要求苛严。当时写奏章，要求表述准确、辞藻华丽、讲究对偶、精于用典。因此，在大量的写作实践中，他养成严谨儒雅的习惯，写诗时，自然用典精当，对偶精巧，语言深湛华美。

李商隐，在庞大的诗人群中，虽然不能跻身一流大家，但地位也显赫。清代学者孙洙夫妇，总结历史经验，从五万首唐诗中，精选出《唐诗三百首》，其中就有李商隐22首，数量仅次于杜甫〔38首〕、王维〔29首〕、李白〔27首〕，位居第四。这个唐诗普及本，“几至家置一编”，影响很大，编者箴言“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已成大众口语。

锦瑟图

三、爱情诗极具朦胧美，最为人传颂

李商隐流传下来的诗歌，约600首，其中有时政诗、咏史诗、咏物诗、唱和应酬诗，爱情诗也占相当比重。

李商隐的爱情诗，独具特色，以《雨夜寄北》、《正月崇让宅》为代表，或反映夫妻恩爱，相思情深，或通过悼亡，无家而作有家之想，血泪写成，令人不忍卒读。

他的15首《无题》，也是爱情诗，“无题”已迷蒙了，旨意又隐秘，极具朦胧美，最为人传颂。

他还有近30首“准无题”诗，这些诗以篇首二字为题，有所寄托，其中大部分仍是爱情诗。这些诗都写得相当出色，譬如《锦瑟》。

李商隐的诗，广纳前人之长，继承杜甫的厚重沉郁，融入齐梁的华丽浓艳，学习李贺的诡异奇幻，吸收骈文的对偶用典，形成自己的深情缠绵、侬丽精巧、善用典故、隐晦含蓄，神奇空灵的朦胧风格。

不过，在诗歌创作中，他又把含蓄朦胧的手法，发挥到极致，写得过于隐晦迷蒙，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说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叹〔元好问诗句，其中“西昆”借代李商隐，“郑笺”借代专家的书典注释〕。

元好问论锦瑟

四、诗家素叹，“一篇锦瑟解人难”

李商隐的《锦瑟》，作于晚年，诗人将一生的世事，一生的情怀，统统浓缩诗中，是诗人自塑的精神肖像。

诗题“锦瑟”，是按古诗惯例，以篇首二字为题，实是以为隐题的无题诗。这首诗，爱诗人无不喜吟乐道，最享盛名，可也是最难索解的，诗家素叹：“一篇锦瑟解人难”〔王士祯语〕。

首先，关于此诗的主旨，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爱情、悼亡、咏物之说，有爱国、政治之说，有自伤、自比之说，还有自叙其诗之说，大体以“自伤、悼亡”说者为多。

在此诗中，诗人追忆华年，感伤往事，寄托悲愤，可是，又隐去具体之事，仅仅借用庄生梦蝶、望帝春心、沧海泪珠、良玉生烟等典故，采用比兴手法，运用联想、想像和通感，把自己的抽象感受，转化为具体的视觉意象，又把诸多意象组合起来，创造出隐晦迷蒙的意境，传达出内心的深沉幽婉的情思，朦胧凄美，神奇空灵，感人至深。

庄生梦蝶画

五、《锦瑟》诗句解

《锦瑟》全诗意为：

锦瑟呀，为什么偏偏要有五十根弦，

每一根弦都勾起我追忆伤心的华年。

我曾像庄子做美梦，身化为翩翩蝴蝶，

最终却只能像望帝，把幽恨托付给杜鹃。

沧海月明，我的泪水似蛟人泣泪成珠，

蓝田日暖，我的理想如良玉氤氲生烟。

如此哀伤惆怅，岂待今天回忆时才有，

即在事发的当时，就已经迷蒙惘然了。

这是一首严谨的七律，诗题《锦瑟》是隐题，实为无题诗，看似咏物，实则咏怀。从“自伤”之说，下面试作句解。

1、首联“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锦瑟起兴，追思华年。

诗中“锦瑟”，一词两用，作了隐题，又开篇起兴。“无端“明示，诗人无视50弦锦瑟的华丽，而以它的音韵特点起兴，并借其幽怨悲凉基调的联想，又以50根弦自喻，一弦一柱的，都使他想起已逝的华年，点明全诗主旨是追思华年，感伤身世。

首联的自伤之叹，为全诗基调，自然引出下文华年之思的惆怅：难以直抒的人生情怀，不能明言的世事体验。

2、颔联“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往事如梦，感伤深沉。

诗人先以“庄生梦蝶”入诗，镶“晓”嵌“迷”，强调年轻时做过青春美梦，并迷恋美梦，不懈追求，赋典故以哲理内涵，再现诗人励精图雄的精神。

可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诗人陷入党争，受尽欺压，终生落寞，到头来只是一场悲苦的梦幻，因此，痴迷人生的诗人，也不免恍惚与迷惘。

望帝春心托杜鹃图

后句是杜鹃啼血，传说杜鹃是望帝杜宇的化身，他遭到国破人亡的悲剧，但春心不死，死后灵魂化为杜鹃，日夜苦啼，以致满嘴鲜血。诗人借用这一悲哀凄美意象，把前一典故的“晓梦”，引伸为“春心”，显得更绮丽，也更悲情，从而，又使诗人在恍惚与迷惘之中，仍富有深挚追求的苦心。

此联“晓梦春心”，诗人表达自己追求与失落的悲情，迷惘感伤，深沉典雅。

沧海月明珠有泪图

3、颈联“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曰暖玉生烟”：对月泣珠，宏愿如烟。

颈联紧承上联，再度哀叹。前句揉合两个传说：珠生于蚌，蚌生于海，蚌得月华，珠则光莹；蛟人泣泪，颗颗成珠，描绘出月明于沧海，珠浴于泪波的胜景。诗人处此妙境，用泪珠自比，尽管惆怅迷惘，孤寂寥落，也仍然心胸博大，自感欢愉。

后句蓝田日暖，良玉生烟，意象异常美好，该是象征诗人的美好宏愿吧，然而，它又显得幽微迷蒙、飘渺朦胧、不能把握。这是诗人从上句孤寂冷色中走出来，心灵上获得的一点温暖与欢乐，是诗中仅有的一点朦胧的温馨暖色。

此联“珠玉”自比，对仗工整，语言优雅，高洁凄寂，韵味悠长。

4、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追忆“此情”，照应开头。

蓝田日暖玉生烟图

全诗以“锦瑟”起兴，以“思华年”为主线，串起中间四句“华年之思”，到尾联则收束“此情”，落笔在“惘然”上。

诗人的华年之思，包含不同的情绪，虽有执着与追求，但基调是哀伤惆怅的。这就是诗中的“此情”。“此情”当年早已迷惘了，此时追忆，就更迷蒙惘然。“此情”收束了“华年之思”，“惘然”又收束了“此情”，从而结束全诗。

“惘然”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情，虽然内心不希望华年虚度，但又无力回天，这种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人力与世势的对比，让人实在无可奈何，感伤之情溢于言表，令人心生悲怆。

《锦瑟》全诗，追思华年，美轮美奂，最具魅力，从痴迷执着、到迷蒙寂寥，从深挚追寻、到惆怅无奈，诚挚悲怆，缠绵幽微，神奇空灵，迷蒙如烟，极具美学价值。

六、《锦瑟》是一座美轮美奂的诗歌迷宫

《锦瑟》是一首精美绝伦的诗歌极品。写《锦瑟》时，诗人借助诸多神奇美妙的意象，展示了自己的生命感触：华年是美好的，可又隐去人世实事，只借助典故意象，表达人生感叹，写得也太神奇、太空灵了，美轮美奂，隐晦迷蒙，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具朦胧之美，脍炙人口，传颂千古。

然而，一千多年来，经过一代代学者的努力，通读其诗，解读其美，但仍有难以索解之处，《锦瑟》诗就像一座诗歌艺术的迷宫。

不过，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为之心驰神往，对于可视可感的华美诗语、对于深沉幽微的凄美诗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从《锦瑟》之中，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感情寄托，“情种从中痛感情爱，诗家从中深得诗心，不平者从中共鸣牢骚，久旅不归者吟之而思乡垂泪，这都是赏家与作者的合作成果”〔王蒙语〕。一千人就读出一千篇《锦瑟》。

梁起超说：李商隐的《锦瑟》，“讲的是什么事，我理会不着，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到一种新鲜的愉快。须知，美是多方面的，神秘的。”因此，我们读其诗，也可重点取其意境，而不求甚解。

现在，《锦瑟》入选中学语文，我们应当勇敢地走进这座“锦瑟迷宫”，好好赏析这首美轮美奂的极品，读出一篇自己的美妙《锦瑟》。〔欢迎转发，反对剽窃。〕陈存选2023、0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