娭毑，我的母亲

本文转自：三明日报

回述：温兆坚

娭毑，是我们兄弟姐妹对母亲的称呼，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称呼。娭毑，就是我喊了一辈子的母亲。

母亲文化程度不高，却当过村里的赤脚医生、村小代过课、学区食堂煮过饭。20世纪80年代初我上小学之前，父亲在距离我家二十余公里外的另外一个村里教书，母亲还在村里务农。我家就是当时所谓的“半边户”。那个时候交通不便，父亲带着我住学校，一周才回家一次，家里、田里的事基本就靠母亲操持。家里人口多、劳力少，母亲以她羸弱的双肩和父亲一起挑起生活的重担。家里家外，母亲以她勤劳的双手，为我们五个子女营造出一方成长的土壤。在我初中时，母亲成为学区食堂的职工。很长一段时期，母亲都是凌晨四五点就早早起床，打着手电筒前往食堂，开始一天的劳作。多少次，被母亲开门声惊醒，看着她出门的身影；多少次，看着她在灶台前边烧火边打瞌睡；多少次，看着她捶打酸痛的双腿和腰背。我知道，正是年轻时的辛苦劳作，给母亲的身体留下了难以补救的隐疾。事实上，因家庭条件所限，在我们子女的教养过程中，母亲并没有过多言语表达，也没有给予比别人更多更好的条件和教育，但她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为整个家尽自己所能，用自己的朴实、勤劳默默地影响着我们，让我们在生活和精神上获益终身。

母亲大半辈子为了家庭劳作，等退休闲下来后，我们几个子女却各自成家忙碌起来。她这一辈子似乎只有和父亲一起享受退休时光那几年，才是真正享受生活。每天早上，与父亲一起散步，小吃店吃早餐，菜市场买菜，回家煮饭，午休，下午逛逛公园或者打打牌，晚饭后散完步看看电视；周末我们回家一起吃个饭，日子简单而惬意。然而，这一切都因父亲的突然过世而中断。

父亲走得很突然，母亲一时难以承受，心情始终郁郁，二姐在家陪母亲住了一些时日。从这之后，母亲的身体开始日渐虚弱，一年比一年显得苍老起来。以前，每次回家都是父母为我们张罗一桌子菜，过年更是忙前忙后准备几天，现在也操持不动了。我这一生已经过了四十八个春节，都是在母亲身边团团圆圆，从无例外。父亲走后的几年，就由我和二哥接过锅铲灶台，为家人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父亲走后，母亲的日常生活更加简单了。早饭后，到外面随便走走看看，顺便带一些菜回家；中午简单地弄些午饭，午休后她喜欢到小公园去看人锻炼、与老太太打牌，晚上就把中午的剩饭热下或煮点面条，然后回到房间，开始最难熬的夜晚。夜晚，于母亲来说应该是颇为漫长的吧。晚饭之后母亲就洗漱好，上床开始休息。她总喜欢半躺半坐在床上看电视，经常是半眯半醒着，但只要电视一关，她立即就会醒来。好多次，吃完晚饭回家，掏出钥匙开门，喊一声“娭毑”，推开卧室，就看见母亲已经在床上休息了。父亲走后的几年里，母亲或许就是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睡眠和清醒的交替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而孤独的夜晚。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几个子女无法改变父亲走后的现实，也只能每天回家陪她坐坐、聊聊天，希望这样能够稍许减轻母亲的那份孤寂。每每看着桌上杯子里母亲的假牙和她努力咀嚼的样子，总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于是，我尽量每个周末带上老婆孩子回家，烧上几个家常菜，陪母亲吃吃饭聊聊天。

农历壬寅虎年迈着不可阻挡的脚步，裹挟着寒冷悄然而来。和往年一样，我们兄弟姐妹几大家人陪着母亲一起过年，一切都显得祥和安宁，只是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和母亲过的最后一个春节。大年三十，我们一大家子高高兴兴团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母亲精神显得很好，一切如常的温馨。正月初八，母亲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我们以为母亲是过年有些劳累了，送她去医院。没想到母亲的病情竟然那么快恶化，五天后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处理后事的时候才知道，母亲其实已经看淡生死，早已经和二姐交代好身后事。其实，在父亲走后，母亲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时候，她就把家里所剩不多的款物都已经均分给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母亲走后，我总感觉母亲并没有走远，依然还在我的身边，牵挂着我们几个子女。几次逢节时，二姐打电话问我怎么过节，我都是差点脱口而出：“娭毑嘞？”以至于，当一个人回到老宅，习惯性就喊：“娭毑！”然而回应的只有空空的院子；静静地在老宅待着时，总感觉母亲就在屋里，随时可能喊我。周末，习惯性地回到老屋，端一把小椅，静静地坐在门廊下，发着呆。恍惚之间，厨房中母亲忙碌的身影依然。而我好似一如当年，就等着母亲的一声轻唤：“吃饭了。”直到几只鸟儿从屋檐下“扑棱棱”地飞过，惊醒处于迷蒙中的我，才发现屋里静寂无声，没有任何生气。恍然明白，母亲已经不可能回到我的生活之中了，耳边再也听不到母亲絮叨、叮咛与轻唤，曾经溢满温情的家已成为永远的老宅，忍不住两行清泪潸然而下：“陋室无闻嘱咐言，衣间尚有北堂痕。春晖未报肠肝断，梦里常思唤崽声。”此生，再无来处，只剩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