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枫：寻找生活里的新发现

本文转自：中华读书报

从现实生活里找到观察时代的新角度，不断发现我们社会的新鲜元素，我想这也是一个作家基本的使命感。意义上值得写，艺术上又能写，这才能够动笔。

石一枫：寻找生活里的新发现

《入魂枪》，石一枫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11月出版，58.00元

【作家访谈】

■本报记者 舒晋瑜

随着技术的迭代和规则的完备，由电子游戏衍生的电子竞技从诞生到现在，已经逐步突破了重重桎梏，成为竞技体育中引人瞩目的分支，近年还被亚运会等重要的传统体育赛事纳入正式比赛项目。在这一巨变之中，有人成为扬名天下的超级玩家、电竞明星，也有更多人默默隐匿于大幕的背后，沉寂在喧哗之外。每一个身处其中的电竞人，在跌跌撞撞的尝试中，所面对的除了游戏里的对手，还有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磨砺。在疾风骤雨般的产业发展演变进程里，那些被视为“沉迷”其中的玩家该如何把握自己的人生？

石一枫长篇新作《入魂枪》，通过几位早年电竞选手的传奇经历，呈现了面对“虚拟世界”的现实主义。石一枫说：“现实生活是我们最有热情琢磨的一件事儿，人有热情琢磨这件事，那它就吸引人。我觉得通过小说来反思现实生活，天生具有可读性。架空的东西对我来说反而没有意义。”小说从电竞的视角切入，对当下、现实，对人物命运加以记录和思索，在这个过程中，一幅时代与科技高速发展背景下的社会图景也缓缓展开。

中华读书报：《入魂枪》《逍遥仙儿》都是直面社会问题，在选择题材上是不是也有一些自己的原则？

石一枫：这几年写的作品都跟当下的社会生活有关，算是比较贴近现实的写作方式。我可能还是比较强调文学的在场感，希望作品和读者的生活发生联系，能够让读者感同身受。另一个原因是我觉得现实本身就很耐琢磨，研究现实、反思现实非常有意思，可以说是一门活的“学问”。改革开放以来的现实生活已经足够丰富，这也构成了一定的历史感，哪怕就是写写游戏、写写回迁户，本身也有修史的意义。

至于题材的选择，基本有两个原则，一是要写现实生活的领域，这个领域要足够耐琢磨，本身的内涵要足够丰富；二是对于作家而言，要有能力完成塑造人物、捕捉情感乃至于还原文学化的现实场景这一系列工作。总之得是意义上值得写，艺术上又能写，这才能够动笔。

中华读书报：《入魂枪》写早年涉足电子游戏竞技的一代人，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石一枫：早期沉迷于游戏的那一代人，对我来说其实是被时代隔过去的一代人。《入魂枪》里表现的很多人物，只能说是涉足于电竞，但又没有真正以电竞为业的游戏沉迷者。当电竞不能称其为一种职业的时候他们深陷其中，电竞成为一种职业的时候他们又已经老了，这是他们的悲剧性。

我希望还原和游戏相关的人。文学毕竟还是写人的，游戏玩家既是我们生活中的普通人，又有一些普通人所不具备的特质，作为文学形象是值得捕捉的。另一个层面，姑且算是哲学层面的探讨，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人类第一次面临两个世界：一个是真实的世界，一个是虚拟的、网络化的世界。比我们更小的孩子天生就是互联网的原住民。世界第一次在人类眼前分岔，是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的。这种分裂究竟给我们带来了怎样的世界观层面的影响，这也是《入魂枪》尝试探讨的。

中华读书报：《入魂枪》向读者展现了电竞选手的心路历程，也使得我们在阅读过程中对这一行业有了立体全面的了解。

石一枫：文学有帮助我们理解生活、反思现实的功能，假如理解和反思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那么文学还有点儿实际价值。当然作家也不太可能为了这种实际价值而写作，毕竟这是一项创造性的工作，创造本身的意义还是强于现实意义。

中华读书报：《入魂枪》将电竞玩家的现实悲喜融入时代，电竞产业的发展也是社会变迁的一个缩影。《逍遥仙儿》反映的也是社会生活中发生的各种问题。

石一枫：对于写作的思维习惯，我觉得判断往往是很难的，但是反思往往要来得顺手。对于我们生活里一些习以为常的现象，或者是成见本身进行反思，这也很有意思。也许在文学的层面思考现实，就是永远在反思，但是难以做判断。所以在写的过程中，我尽可能不去做简单化的判断，尽量从具体的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我们的生活，并且抱以同情和理解，这是一个基本态度。

中华读书报：《逍遥仙儿》以教育为切入口，讲述北京普通百姓的生活——你的写作是否也有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

石一枫：《逍遥仙儿》是跟教育有一些关系，我主要想讲的是人群之间的隔阂问题。从现实生活里找到观察时代的新角度，不断发现我们社会的新鲜元素，我想这也是一个作家基本的使命感。

中华读书报：评论家孟繁华认为，“石一枫发现了北京新世情中的焦虑……他在呈现现实的时候，同时他有立场，有他对人物、对历史、对当下的价值判断。”

石一枫：刚才说判断是一个很难的事儿，所幸我还算个有点儿判断的人。不敢说是多么重大或者深刻的思想，但是在写作中尽量不被现实拽着走，做到既有“现实”也有“主义”，我觉得这是作家处理现实题材的一个基本原则。在这一点上，我想我跟孟老师说的是一回事儿。当然写什么永远是个问题，往往捕捉新题材，寻找生活里的新发现，这些方面的难度要大于在写作技巧方面的创新。写法要带着作家的天性，但我总感到有一些基本问题要先解决，比如人物是否生动，还原生活是否贴切，故事本身是否有意蕴，这些可能是“怎么写”这个问题的基础层面。

中华读书报：现在来看，小说素材和技巧都不是问题，你觉得自己的创作还面临哪些挑战？

石一枫：挑战一直都有。即使素材准备好了，技巧也有了一定的储备，距离完成一篇出色的小说肯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小说毕竟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越是复杂的作品，在写作的过程中需要处理的种种意想不到的问题就越多，当然解决这些问题也是写作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