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花椒林

本文转自：凉山日报

□杨锋

在大山深处有一片花椒林，是我们家的。虽然离开很久很久，但至今依然令我深深怀念着。

家里负担很重，能让我们几个子女从大山走出去，在县城读书，十分不易。每到放暑假回来，作为农村孩子，帮家里干农活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成了父母的得力助手。闷热的夏季，苞谷地中、花椒林里都是我们的“课堂”，干完农活，打一背猪草，扛一捆柴火回家，也是我们必须的“作业”。

有的时候偷懒，夏季的早晨最好睡懒觉，我们极不情愿起床，在不断的催促声中，睡眼惺忪睁开眼睛，挠挠乱乱的头发，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我们几个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胡乱洗把脸，抓起荞粑粑就被父母吆喝着赶上山。我们就像是几匹乱蹦乱跳的小蹶马。

夏季的七八月，骄阳似火，林中热浪翻腾，我们全身湿透。无处不在的知了一生都在不停演唱,“吱…吱…吱”地叫个不停。虽然它那么小，但叫声却那么响亮，能连续响彻整个山林，使人头昏脑胀。想偷跑去树荫下酣睡片刻，想去山脚下的小溪泡去酷暑，但看到父母挥汗如雨，便打消了这种念想。

不过花椒树果实累累，让我们姐弟欣喜若狂。因为书本费和生活费就在这带刺的树枝上，是爸妈的希望也是我们姐弟几个的希望。漫山遍野的花椒树将整个山林染成了红色，我们在浓浓的椒香中，背着背篓采摘花椒，一派繁忙的丰收景象。我们几个一背篓一背篓背回去晾晒，收获着新一茬的喜悦，也收获着一家人内心的一片清凉。

晾晒好大红袍花椒，在父母的指挥下，我们筛去灰尘，装袋入篓，幼小而又单薄的身躯背起沉甸甸的花椒仿佛一点也不沉重，父母就像领头羊带领我们姐弟几个在蜿蜒的山路上鱼贯而行。来到集市，平时感觉很远的路，那个时候好像一会儿就走到了。爸妈把它换成了我们的书本费和生活费。在回家的路上爸妈的脸上映着霞光，因为县城那个我们读书的学校，在九月能如约前往。

那个时候，爸妈养育我们姐弟五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还坚持把我们送进学校，我知道当时我们家还在贫困中挣扎，而这片大红袍花椒林就是我们全家人的希望。

记得那年，连续40多天没有雨水，我记忆中树叶都枯黄了。在花椒树挂果的时候，如果没有雨水滋润，就可能还没成熟就晒干在树上了，甚至连花椒树也会枯萎死亡。我们放暑假回来，站在院门看到父亲一瘸一拐手拄着木杖来迎接时，不禁都急切问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他淡淡地说：“今年干旱怕花椒减产，背水去给花椒树浇灌，不小心摔倒了”。听到这里，我们一下子就蹲在院子门外抹眼泪。我是最小的，直接放声大哭。母亲听见后跑出来扶着父亲，轻声抚慰我们说：“不担心，不担心，开学前把那两头猪卖了也能凑够学费的。都莫伤心了，快进屋。”其实我们的泪水不是为了花椒减产少卖些钱哭泣，也不是为了学费不够而哭泣，哭泣的是爸妈背水的艰辛，哭泣的是爸妈为了这个家庭的辛苦，哭泣的是那片花椒林在烈日暴晒下的苦苦煎熬。

那一年，花椒真的是减产了，在九月开学前的几天，母亲辛辛苦苦喂大的那两头大肥猪终于还是被拉到山下的集市卖掉了，我们姐弟五人又偷哭了一场，再过几个月就过彝族年了，那两头猪是我们的过年猪，一年一度的彝族年一家人在家里热热闹闹地杀过年猪才是我们孩子最大的快乐。

那个年代，在我们彝族贫困山区，有许多的父母认为读书是没有用的。把孩子养大，能够干活就行了，送去上学倒不如在家帮助干农活，因此，很多孩子没有走进学校。谁家里的劳动力多，谁家就很骄傲。但是我的父母却不这样认为，无论家庭再怎么困难，都要把我们五个子女送进学校读书才是他们最为自豪的。

现在，我们几个子女都学业有成，参加工作多年，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如今父母也已经离开了我们，但对老家的思念之情始终萦绕在心间，对老家那片花椒林的眷恋始终无法忘怀。大红袍花椒的紫红色，一直是我最痴恋的，也是我认为最美丽的颜色。无论在什么地方，看见大红袍花椒树果实累累地挂满枝头。我都会在树下伫立片刻，贪婪地吮吸那醉人的椒麻香。仿佛又回到了父母身旁，一直也忘不了那个椒香四溢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