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为什么要杀范蠡、文种这些能干的大臣

话说越国灭吴之后，范蠡离开，还给文种写了一封信：“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文种没听范蠡的话及时抽身，终于被杀。

那么问题来了，勾践为什么要杀范蠡、文种这些能干的大臣？真的是因为他“长颈鸟喙”吗？

关于这个问题，《红楼梦》里有一个标准答案：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知，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

和《红楼梦》里的奸雄、小人贾雨村一样，勾践失国、复国的全过程，包括“贫贱时的事”，范蠡是全知道的。

卧薪尝胆，听起来十分励志。但是你不会以为，只要自苦，睡茅草、尝苦胆，就一定能实现理想吧？

越国复国的根本，在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繁殖人口、聚积物力、教育训练军民，达到国强军强的目的。如果没有国力军力的强大，越王就是吃尽天下苦胆，也跟复国称霸没有半毛钱关系。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这句话，其实是吴国大臣伍子胥说的：“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从后来的情况看，伍子胥的预测可说是极为精准，连时间也误差很小：勾践三年(公元前494年)，被吴军败于夫椒，被迫向吴求和。勾践二十四年(公元前473年)，破吴都，迫使夫差自尽。

但是，这二十年，勾践一直在越国带领臣民百姓奋斗吗？不是的。这三年他在吴国做俘虏、做马夫——那时候的战俘和奴隶，几乎可以混同——为吴王牵马呢。

有个细节，说吴王夫差一次生了病，勾践就品尝了夫差的粪便，告诉夫差说这是什么病，会在什么时间痊愈。后来事实完全应验勾践的话，夫差非常感动。

当然，吴越争霸故事里流行最广的情节，可能是西施的故事。这是后世“和亲”的发轫，不仅带着强烈的屈辱性（后世的和亲未必屈辱。像王昭君与匈奴和亲，是在大致平等的基础上；清朝公主下嫁蒙古，“屈辱性”就更弱了），而且是越国主动的，有点儿像西方说的：“当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赶快把右脸送上去让他打”。

不是尝粪便，也不是送西施，而是所有这些事情显示出来的、越王勾践对吴国的完全顺服，才让夫差释放了勾践。

那么问题来了，勾践如此卑躬屈膝、丢人现眼，才换回了自由，他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一段不堪的过往吗？

当然不愿意。这显然会损害他的威信。

同时，文种范蠡也是越国复国、振兴计划的具体制定者，和实际操作人。他们的治国才干，并不比勾践差多少。

勾践有“一日之长”，是他的出身：越国国王的儿子，天经地义的下一任国王。本来这一点在先秦时代很重要。那时候还不流行“弑君”，战败的君主如果不自杀，一般会被流放。因为普通人心中，还很相信“君权神授”（当然不是这个词儿）。所以春秋时的战争以争霸为主，到战国才开始大规模的兼并、灭国，到秦末才有人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观点——那也是有超前性的。

可是，勾践自己就灭了吴国呀。夫差也是个“君权神授”的国王，勾践杀他的太子、灭他的国家、逼迫他自杀的时候，并没有把他当成“天选之子”、“神授君权”来看待。所以在他自己心里，未必相信“天命”那一套。

自己相信不相信，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身边的人相信不相信。如果身边的、同样有治国才干的大臣，也不相信“君权神授”，而搞一出类似于后世“陈桥兵变”的把戏，勾践该如何面对？

他说他是“天选之子”、有“神授君权”吧，尝粪便、献美女、忍辱偷生那些事，一旦被说出来，谁还会相信他是“天选之子”？他的执政势必失去稳固基础，而他的才干又不能让他自信。

只有非常自信的领导，才敢于、善于重用才华出众的下属。像勾践这样被狠狠地折辱过、完全失去过尊严的人，只会自卑，只会怀疑：“子教寡人伐吴九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六在子”，文种会不会把另外“六术”用来对付我？

这样自卑而多疑的领导，是注定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不管他是不是长得“长颈鸟喙”。文种也好，范蠡也好，如果不及早抽身而退，就只有被杀这一种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