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茸碧草渐成茵

本文转自：运城日报

茸茸碧草渐成茵

——“山西见义勇为模范”薛惠茸访问记

■王秀梅

一

和薛惠茸见面的时间，约在上午十点。

薛惠茸和丈夫在永济市区经营着一家早晚餐店，她说，店里太忙，忙过用餐的高峰时段，她就可以抽开身了。

采访之前，从网上看过几条薛惠茸的视频，然而，当薛惠茸真的站在面前时，我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瘦小的个子，上身着一件半新半旧的中长棉衣，鼻梁上架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不大，眼底盛着几许浅浅的笑。如果对那笑容的成分进行化验分析，我感觉两分是纯朴，三分是真诚，五分是和善。

见到薛惠茸的第一眼，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外表弱小、笑容和善的女子，和那个毫不犹豫张开双臂、以弱小身躯拦截飞车窃贼的英雄联系起来，在二者之间画上等号。

在我看来，两者之间的反差，真的太大了。

我很奇怪：这瘦小的身躯里，何以蕴藏着如此巨大的勇气？她的这些勇气，又缘何而来？当时薛惠茸多处受伤，特别是左腿伤势更重，膝盖处八根韧带断了六根。医生曾预言她伤腿手术难度大，康复周期长难度更大。眼前的她动作利索，从外表看与正常人相比已俨然无异，小日子过得忙忙碌碌也热气腾腾。

从那个不寻常的午后到现在，在平民英雄薛惠茸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她又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坐在她家的客厅里，伴随一杯香茗袅袅升腾的热气，我和薛惠茸聊起来。

二

时光回到2019年1月17日，农历腊月十二。

农历新春将至，渐浓的年味，在永济这座中国优秀旅游城市、著名山水小城的上空，越来越浓地酝酿。这天上午，生性勤快的薛惠茸，忙碌了大半天，给家里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忙碌完毕，她和女儿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家门。她和隔壁嫂子高艳艳约好了，下午去美发店做头发，换个新发型——哪个女人不爱美呢，忙了一年，也该犒劳犒劳自己了。

薛惠茸居住的府西苑小区，位于永济市府西街中段北侧。两扇雕花铁门，是车辆和居民进出小区的唯一通道，白天大门是敞开的。从大门进去，是一条贯穿小区南北的甬道，甬道不长，也就一二百米。挨着甬道东面，是整齐排列的四栋居民单元楼，从南往北楼号依次为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小区开发较早，是那种单元楼与自建小院的混合格局。薛惠茸和高艳艳居住的自建小院，位于小区的最里面，与四号楼相邻。都是在一起居住多年的老邻居了，小区的人普遍熟络。

下午四点，正是上班时间，小区里来往的人很少。

绕过四号楼四单元楼门口，两人说笑着走到小区的那条南北甬路上，遇到了散步回来的王建民夫妇。四人停下脚步，聊了几句家常。

他们不会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刚从监狱释放不久、流窜作案的惯偷，此刻正在这栋楼四层王建民的家中作案。窃贼采取的方式是一人在楼梯口放风，一人潜入房中行窃。作案的摩托车，就停放在不远处的楼前空地上。

与王建民夫妇分开后，薛惠茸与高艳艳继续往前走。其间路遇一位小区邻居，三人又在路边聊了几句。

走到三号楼与二号楼之间时，两人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喊：“抓小偷，抓小偷！关大门，关大门！”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骑着一辆摩托车，仓皇地朝着大门方向飞驰而来。王建民和老伴跟在摩托车后面，边追边喊。

原来，王建民上到四楼，发现家门大开，立即意识到家里进贼了。正在作案的窃贼见势不妙，慌忙夺路而逃，逃至楼下，跳上望风接应的同伙已经发动的摩托车，急欲逃离现场。站在路旁的王建民老伴，伸出胳膊去拽窃贼的衣袖，却被窃贼用力挣脱，摩托车只是摇晃了一下，随后加速向前驶去。

在小区上空突然响起的疾声呼喊，让薛、高二人瞬间反应过来：有情况！

高艳艳立即向二十米外的大门跑去。

薛惠茸回转身来，面朝呼叫声传来的方向。

窃贼驾驶的摩托车，此时正飞快地向大门驶来。

薛惠茸向前两步，站在了路的中央，张开双臂。

“抓小偷，抓小偷！”后面的人继续边追边喊。

“谁敢拦，我就撞死谁！”窃贼气焰十分嚣张，威吓道。

面对越来越近的摩托车，薛惠茸抬首凝目，毫不退缩。

慌不择路、人性泯灭的两名窃贼，在摩托车的吼声中，对着薛惠茸，径直撞了上去。

摩托车和两名窃贼倒在了地上。

薛惠茸被飞车撞出几米开外，身体撞在路边停靠的私家车车门上，又被巨大的反弹力量摔向地面。她几度挣扎欲起，腿却不听使唤，只得挺起上身，用手指向窃贼，朝对面赶来的人喊：“快抓贼娃！”

一名窃贼腿被倒地的摩托车压在轮下，动弹不得，随即被追赶上来的王建民等人擒获。

驾驶摩托车的窃贼，十分狡猾，趁人不注意，从两扇铁门的空隙溜了出去，很快不见了踪影。说起此事，高艳艳至今还有些懊丧和遗憾：“咱不知道贼娃子长啥样呀，让他跑掉了，也是旁人提醒才反应过来，唉，迟了。”

薛惠茸多处受伤，左腿膝盖以下部分，完全脱离正常位置，她被紧急送往五十公里之外的运城市中心医院抢救。

三

“经过就是这么个经过。”薛惠茸向我描述当时的情景，语气有些平淡。

我问她：“当时怕吗？想什么了？”

“事情太突然，前后最多也就一两分钟吧，根本来不及想，也没有觉得怕。”薛惠茸说。

“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性格，看到人恓惶就忍不住想帮一把，看到不平事，也忍不住想管。”停了停，薛惠茸又补充道。

“你能想到小偷会用飞车撞你吗？”我继续追问。这个问题有些残忍，但我还是想听听薛惠茸真实的想法。

“没有想到。”薛惠茸眼睛望着我，有些迷茫地摇摇头，“我想着这么一拦，他们会停下来。再说，嫂子去关大门了，他们也跑不出去呀。”

看到有人站在前面拦车，行驶的摩托车应该停下来。这是正常人的正常思维。

薛惠茸的想法没有错。只是她当时面对的，并非正常人。

心地善良的薛惠茸，以己度人，不愿把窃贼往坏处想。

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骑着摩托车直接往人身上撞，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或动机，这已经是涉嫌故意伤害他人的犯罪行为。在此时的双方关系中，薛惠茸手无寸铁赤手空拳，明显处于弱势地位，是受害的一方；两名窃贼长得人高马大又正值壮年，且借助飞速行驶的摩托车作为实施伤害行为的工具，是加害的一方。

曾经做过五年人民陪审员，两名窃贼的这一行为，让我相信自己的这一判断基本成立。

只是，善良的薛惠茸，远远低估了那些垃圾人人性中的恶，远远低估了他们的暴虐！

两个不可一世的窃贼，绝对没有料到，这个弱弱的女子，会毫不胆怯地用自己弱小的身躯拦在他们面前；他们没有料到，他们的嚣张狂妄，会在如此单薄弱小的薛惠茸面前，彻底翻了车！

在他们的认知里，如今的社会环境，逐利而动、趋利而行，是被多数人奉行的圭臬与指针。面对快速驶来的车子，谁又会为了与己无关的事情，冒着伤及自身，甚至危及生命的危险，挺身向前呢！

窃贼们错了，他们错就错在，太过小看正气和正义的力量！

窃贼们错了，他们错就错在，忘了“邪不压正”的古训，已把正气与正义的种子种在了民众的心底！

正气与正义的种子根植于心灵的深处，在正邪较量的关键时刻，这种子的力量被无限激发出来，迸发出感天动地的力量。

这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瞬间，人心深处的正义与正气，在刹那间被照亮，在蒲坂大地上，放射出夺目的灼灼光华！

这也是淬炼人生的时刻，在这短短的瞬间，弱女子薛惠茸，以奋不顾身、勇拦飞车窃贼的举动，完成了自己生命历程中的无畏壮举，实现了从平民到英雄的人格升华！

四

在成家之前，薛惠茸是一个普通的永济农村女孩，在尧王台下的太古屯出生、长大。太古屯是一个只有六百来人的小山村，尧天舜日，流风余韵，此地民风敦厚淳朴。

薛惠茸一岁多时，生母病逝，父亲把她送给同村的薛家夫妇抚养。薛家夫妇已经有了三个男孩，很稀罕这位养女，三个哥哥也处处让着她，特别是大哥，对这个小妹妹更是百依百顺。养父养母除了种地，还做些小生意，家里光景不错，是村里第二家抱回大电视机的人家。养父是个热心人，他的古道热肠在村民中有口皆碑。耳濡目染中，薛惠茸养成了热情开朗、乐于助人的性格。

初中毕业后，薛惠茸在馍铺打工，认识了卿头镇小伙杜双锁。两个脾性相投的年轻人，牵手步入婚姻殿堂，生下一儿一女。婆家经济条件差，两个年轻人身上背负着一笔上万元的债务，走上了打拼创业之路，蒸馍馍、开饭店、打零工……勤劳的小两口，依靠辛勤的双手还清了债务，并于2003年在永济市区置业安家，就是如今他们在府西苑的小院。

五

薛惠茸说，手术后的两年，对她来说是人生中最难熬的两年。

在手术台上躺了六个多小时，又在医院住了十来天，薛惠茸于春节前回到家中休养，四十天后石膏拆除，接下来就是漫长而艰苦的康复过程。

伤口钻心疼痛、奇痒难耐，她咬牙坚持。石膏拆除后左腿肌肉萎缩，连基本的站立都无法做到，她强忍疼痛开始康复训练，从重新学习迈步开始，在丈夫和孩子的鼓励下，一点点慢慢恢复左膝功能。

“康复训练那阵子，我骑着自行车在伍姓湖边一骑就是几小时，现在已基本正常了。我啥都不求，只要能让我走路、能做活就成。”薛惠茸笑了，脸上的表情很知足。

目前，薛惠茸左膝已经可以九十度弯曲，虽说不及右膝那么灵便，但基本不影响正常活动。

在家养病那两年，薛惠茸家的大门经常是开着的，邻居们顺脚就拐进屋来，聊一聊，坐一坐，陪她解闷儿。

采访过程中，薛惠茸更多是在说别人的好：养父养母和哥哥好，养育了她，疼她照顾她；丈夫好，为这个家吃苦打拼，现在除了小吃店，还打着一份零工；隔壁的嫂子好，受伤住院后替她垫付了部分医药费；小区的邻居好，为她捐款治病，那名原来在中医医院上班的邻居，每天下班后为她进行康复治疗，治疗三个月没要一分钱；运城市中心医院的医护人员精心照顾她的病情，手术很成功，让她重新拥有了正常的生活；永济市发动干部职工捐款，凑足了她的治疗费，授予她“改革创新、奋发有为”先进典型称号；运城市推荐她参评“山西见义勇为模范”，给予她最大的精神鼓励和认可；中华见义勇为基金会、山西省见义勇为协会的领导，来到家中看望慰问，赞扬她的事迹是全社会召唤的正能量……

心理学中有一个“镜像法则”：世界是自我的心理镜像。我们眼中的他人，都是我们自己，他人不过是自我的一个投影，或者说，你是什么样的，世界在你眼里就是什么样的。

我眼前的好人薛惠茸，用她的一句“可好了”，再次验证了这一法则。

六

说起夫妻二人的早晚餐店，薛惠茸告诉我：“两年前，腿好得差不多了，我寻思孩子上学、结婚都要花钱，自己不能老在家坐着呀，就和爱人商量弄个早晚餐摊点。开头就是一个棚子，可简陋了！一年前那片街区改造，才有了一家店面。”

每天早上四点半，室外还是一片漆黑浓重的夜色，薛惠茸已经穿衣起床。简单洗漱之后，她骑着电动车出了家门，赶往两条街之外的早餐店。这家名作“味一绝”的小笼包店，是她和丈夫维持一家生计的主要来源。通常情况下，她会一直忙碌到下午两点，回家稍事休息，下午四点又回到店里，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才能歇下来。

“一天一天地忙，时间过得可快了。”薛惠茸笑着说，朴实憨厚的笑容里透着踏实和满足。

采访过程中，邻居高艳艳正好抱着孙女来串门，于是也加入了谈话。在高艳艳讲述的过程中，两岁的小孙女忽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听着。

小女孩还小，她还不懂奶奶讲的话。等将来有一天长大了，她会懂得的。

我问高艳艳：“以后遇到这种事，还会做吗？”

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薛惠茸。

当然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我们面临的现实，就是这样一个有善亦有恶的存在，这并不以我们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为转移。

正如山谷反衬了高山的巍峨，那些凶残与邪恶，愈加彰显出善良与正义的可贵。

“我和惠茸都是这种性格，只要是正义的事，我俩都会做。”快人快语的高艳艳回答，没有片刻犹豫。

中国是一个古老而文明的国度，中华传统文化倡导的“仁”“义”二字，作为人们内心的准则与行为的准则，就像植物的种子，承载着自然造化生生不息的义理，也承载着人类社会生生不息的义理，在九州大地上浸润日久，深入人心。

采访结束告别薛惠茸，走在初冬的阳光下，我突然注意到街心花园里那丛小草，在初冬的北风中依然绿意葱茏。

小草们那么纤弱，又那么坚韧，随风拂动的茸茸绿意，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寒冬将至，但又何妨呢？

严冬是春天的序章。

待春风拂遍山野，那向阳而生、纤弱无比的小草们，会延展出无限的茵茵绿意，绿遍天涯，绿遍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