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大海的信

本文转自：西安日报

□刘捷

我经常写信，给大海。

今年元旦那天，天色灰蒙蒙，窗外有雪花在飘。又梦到大海，他说，在紫阳等我。梦里他穿着黑蓝色的风衣，很拽的样子。催着儿子赶快起床，要去紫阳。儿子不明原因，以为我只是想去散散心。

以前春天来的时候，大海都喜欢去安康，沿着汉江的绿波而行。有一年他出差去了紫阳，说是夜景很美，并承诺有机会带我们也去看看。

去紫阳，沿着乾佑河而下，河流在旬阳汇入汉江，河水在谷底静流，无数条黑色的鱼翔浅底。西康高速公路的修通，让车辆如彩色的大鱼穿山而过，呼啸的风揉合着关中和陕南的味道。

越往南走，空气愈发温柔，冬天的陕南不甚冷，山上的野桃花苞欲开欲放，一簇簇迎春花闪着嫩黄的光芒，让冬天的寒冷显得有点多余。在旬阳服务区，我给大海发了一条微信：新年快乐！一朵雪花静静落在手上。微信没有回复，他的头像永远都停留在好友群里。

刚进紫阳，就被临江堆砌的建筑所震撼。高高矮矮的，大大小小的楼群依山而建，像被孩子随意堆放的积木，凌乱又不甘于庸常。紫阳的房子是甜腻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又窄又长的楼梯石坎，把所有的楼群连成一个秘密花园，人行其中，最容易迷路。好多单位也散布其中，门房非常窄小，只有踏上弯弯曲曲的楼梯，才能寻到不同的单位。日子久了，身上都带着紫阳特定的味道。我感觉紫阳的味道是甑糕的味道，软糯且唇齿甜腻。

在紫阳，穿高跟鞋行走会十分困难。上街皆是陡坡斜坡，人得躬着腰，努力抬高自己的脚步，才能喘着气逛逛老街。街上全是又瘦又高的楼房，每一层都有细小的楼梯通向另一个楼群，如果方向感不强，极易踏进别的楼梯。上上下下的小梯，像魔术师手中的软线，不管走到哪个楼梯，都是让人迷茫又陌生的；唯一不变的，是脚下流淌的汉江。

在小城紫阳，只能顺其自然地瞎走。还好，紫阳的人很热情，他们会放下手中的事情，带着你走出迷宫一样的老城。若遇下雨天或滚雪天，在街上行走更是困难，须得小心翼翼，双眼盯着脚下，碎步轻移，如履薄冰，若是遇到熟人或是想抬起头看看四周，得停下脚步，如同刹车，不然随时有跌倒的可能。

人生的路上，若是与爱人同行，在风雨飘摇的时候，可以相互携手前行，这样更安全又暖心。没有爱人的陪伴，自己的路还是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只是较于从前更艰难一点，但一个人走得久了，会变得谨慎和从容，也会越来越坚定果敢。我在紫阳街头，遇到一家三口，中年男子戴着眼镜，穿着黑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满怀柔情呵护一个模样姣好的女人。女人手里拉着一个男孩，他们的幸福样子，真像曾经的我们。

我走遍紫阳大街小巷，心怀侥幸，会不会遇到一个和大海很像的人？ 我在湿漉漉的小巷中穿行，用眼神打量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包括那些刚刚出生的孩子们，我希望从他们的眼中，寻到曾经熟悉的眼神。 街上的男人抱着手在聊天，女人挑着篮子在卖新鲜的蔬菜，满街都是脆嫩的青绿。我看到一家很小的糖醋凉皮店里，坐着好多半大的孩子，他们嬉笑着分食凉皮。 我给大海打了个电话，想告诉他：这家凉皮，只有醋，没有加糖，血糖高的人，也是可以吃的。电话通了，可始终无人接听。

以前的大海，早餐都是温热的凉皮配白嫩的豆腐。他是个急着赶路的人，急着开会，急着下乡，他的工作永远也干不完。他总是说，好累呀！可一转眼，又投身到事无巨细的工作中。大海终于倒下了，在一个小镇检查工作时…… 我想他终于可以不急着赶路了，终于可以轻松地睡觉了。大海走了以后，我的心如一片死海，终日飘浮在痛苦之中。

大海走后，我常常对自己说，你得好好活下去， 一个人面对风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各种击打。当然，当你承受了你应该承受的磨难之后，最终会追随大海，像他一样，安睡在野草长满的山坡上。大海很少出现在我的梦里，他不愿惊扰我的清梦。但当他终于在梦里告诉我，他在紫阳时，我即刻沿汉江而下，来到这个从未到过的小城。

小城是安然的，小城是温情的，小城是明静的，小城没有我的爱人，也没有告诉我未来应该如何过；可是我知道，就像小城那样过吧，江水奔流，日月有光。

我还是经常给大海写信，收信的地址是安康的紫阳，我把信扔进乾佑河，信会顺着河水漂向汉江。不知道大海是否会收到，我想他肯定会收到，因为他在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