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六小龙看“营商-宜商-创新”环境之变

作为杭州极具创新活力的代表企业，深度求索（DeepSeek）、宇树科技、云深处科技、游戏科学、强脑科技和群核科技等“杭州六小龙”在人工智能、机器人、空间设计等领域爆发出夺目光彩，也引致各地对抢占新科技产业革命高地的紧迫感空前上升。近来，不少地方对照杭州展开反思。江苏主流媒体连发三问，直指“南京为什么发展不出杭州六小龙？”。广东人也在质疑“广东人为何在杭州才能成功？”。甚至，科技界人士也在反思，为什么国家顶级科学研究机构涌现不出“杭州六小龙”这样以年轻人为主体的创新群体？

应当看到，发问的维度多元，反思的焦点各有不同，但深层核心或者说底层逻辑皆在于——面对新科技产业革命，我们需要拥有怎样的创新环境，以及如何营建创新环境？时值“十四五” 收官和 “十五五” 谋划之际，各地都在深入开展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的工作。近期的集中反思，也顺势将营建和优化创新环境推升至更前沿的现实命题。

从“营商环境”到“宜商环境”的迭代转向

自2003年起，世界银行提出“营商环境评价指标体系”（Ease of Doing Business Index），并持续发布年度《全球营商环境报告》，用10个与企业投资营商紧密相关的指标，对全球经济体的投资经商便利与友好程度进行评价。到2021年，世行这套评估体系已覆盖全球191个国家、地区和区域经济体，其系列评估报告已成为全球最有影响的国家绩效评价之一，有力促进了各经济体相关体制机制改革，对全球投资、国际贸易和营商环境的改善具有积极作用和重大影响。中国在此过程中也积极致力于推动各地优化营商环境，长三角区域的表现尤为突出，营商环境水平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

然而，2021年9月，世界银行决定停止发布《全球营商环境报告》及相关数据，并宣布将研究一种新的方法评估商业和投资环境。2022年2月4日，世界银行发布 “宜商环境评估体系”（Business Enabling Environment，简称“BEE”，国内现译为“宜商环境”）的说明，并启动宜商环境评估项目的试评估。这意味着世界银行以新的《宜商环境评估体系》更替了以前的“营商环境评估体系”，评估体系及其指标从1.0版迭代升级到2.0版。

世行“宜商环境（BEE）” 2.0版的数据指标和评估报告突出了两个目的：一是鼓励和推动国际投资贸易制度改革；二是更加讲求服务于经济研究和提供具体政策建议。

宜商环境（BEE）新的评估指标体系如下：

BEE评估体系的十个一级指标，依据企业开业、运营、关闭的全生命周期设计。综合国内研究，从BEE采用的企业准入、经营场所、公共服务接入、劳动力、金融服务、国际贸易、纳税、争议解决、市场竞争、企业破产以及数字技术这11项评价指标来看，“宜商环境（BEE）”与过去的“营商环境（DB）”相比，存在五大显著变化：

1. 评估视角：DB项目针对各国中小企业考察，BEE则从整个私营企业发展角度评价。

2. 主题选择：DB注重评价企业全生命周期适用的法律法规，BEE不仅关注政府监管框架，还关注政府和社会提供的公共服务。

3. 反馈主体：DB评价多由第三方机构进行，BEE更注重实际执行，通过专家咨询和企业调查结合的方式收集评价数据，突出企业家对宜商环境的执行感受与反馈改进作用。

4. 指标体系：DB项目按企业开办到破产的全生命周期构建评价指标体系，BEE项目评价指标涵盖企业准入、经营场所等多领域。

5. 技术赋能：BEE导入跨领域数字技术应用赋能，具体指标尚在研究设置中，彰显数智时代产业新特征。

目前国内开放高地的省市如京沪广等地已积极开展“宜商环境”新体系的研究，加强了衔接“宜商环境”新评估体系的方案谋划和政策设计。新春伊始，上海即发布《上海市聚焦提升企业感受，持续打造国际一流营商环境行动方案》，其内容明显汲取了“宜商环境”的理念与方法，政策设计和行动部署呈现了营商环境升级的指向和特征。

从“宜商环境”向“创新环境”的必然演进

当下，对“杭州六小龙”现象的热议和反思已逐渐聚焦于“创新环境”。创新环境(Innovation Milieu)概念最早由区域经济研究学派提出，强调产业区内的创新主体、集体效率以及创新行为所产生的协同作用。近年来，国内外在科技创新体系构建和创新综合实力评价等方面进行了大量探索，但常将创新环境混同于营商环境，未能充分提炼出创新环境的独特模式和战略意义。当某项新技术成果横空出世、某地创新集群异军突起，单纯的赞叹与反思不足以推动创新，关键是要深入探讨创新成果的成长环境，并营造适应新科技革命特点的创新环境。

应当看到，创新环境有别于营商环境。营商环境侧重招商引资，创新环境则更关注科技创新的内生式发展。营商环境基于已知成熟产业的企业全生命周期构建，企业运营模式和生命周期相对确定；而创新环境面临熊彼特提出的“毁灭性创造”所带来的高度不确定性。据长三角等地的调研发现，创新的不确定性至少包括：创新主体属性不定，如新型研发机构、初创期创新团队的非企业非事业非自然人性质常导致注册受阻；技术快速迭代引发过程（周期）不确定，像多元嵌入嵌套、中途中止转型等情况时有发生；知识产权交易、扩散与保护的复杂程度远超成熟产业领域；创新技术及其应用的伦理评估、纠纷解决和社会共识形成等也存在争议和分歧。这些新特征是既有营商环境体系难以充分涵盖的，因此需要营建有别于一般营商环境的创新环境。

硅谷和杭州的经验均表明，创新环境至少涵盖四大要素：创新人才、科创金融、新基础设施、包容型制度。具体来说，思维活跃、想象力丰富且不受路径依赖束缚的年轻创新人是创新的主力军，他们自由组合形成多样化创新组织和团队，正是创新环境需要培育的主体。科创金融方面，耐心资本、风投资本、相应资本市场及科创投融资产品工具，目前还亟待完善。新基础设施上，除了营商环境包含的电、水、气、电信等设施供给，人工智能在新科技革命中的全面渗透，使数据算力基础设施需求猛增，成为创新环境公用设施供给的新内容。对科技创新策源地而言，大科学装置和高等级实验室设施也是不可或缺的创新基础设施。包容型制度至关重要，对创新主体、过程及相关资源配置等方面的系统化容错，是创新环境体系的关键，建立健全相关制度迫在眉睫。

加强创新环境“顶层设计”的可能路径

对“杭州六小龙”现象的普遍反思，促使各地高度重视营建创新环境。从我们调研的情况来看，目前各地相关部门和学界对于创新环境的理解、谋划尚存在定义不一致、标准不明确、体系不统一等问题。“科技创新不是计划出来的”，但创新环境的营建却需要精心设计与有序组织。因此，加强营建创新环境的“顶层设计”刻不容缓。

2021年12月，国务院印发《关于开展营商环境创新试点工作的意见》，有力推动了国内各地优化营商环境的改革建设进程。如今，在营建创新环境的 “顶层设计” 和总体指引方面，同样需要下足功夫。

具体实践上，应注重科技创新在引领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中的核心作用，并深入研究新科技产业革命的特点和趋势。尤其是在科技创新范式经历第三、第四次变革的背景下，创新环境的建设需要适应新路径和新形态的需求，精准把握行业未来的发展方向。

与此同时，创新环境的构建还应充分考虑企业家的反馈，注重实践中的执行效果，推动政策和措施的落实与完善，并及时总结经验，形成最佳实践，进而推动创新环境建设的标准化和系统化。

从“营商环境”到“宜商环境”，再到“创新环境”的演进，折射出中国发展环境的不断优化。全面营建“创新环境”，有助于释放科技创新的巨大潜力。因此，各级政府和社会各界应共同努力，加快推动创新环境顶层设计和总体指引出台，为各类创新主体提供更加包容、开放和高效的发展土壤，激发全社会创新活力，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

来源：澎湃新闻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