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中人物性格的复杂性

本文转自：辽宁日报

顾 农

一部成功的小说最重要的是要写出个性突出、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其中最著名的典型人物往往能够成为社会生活中的“共名”，例如人们往往将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唤作林黛玉，把英勇莽撞的男子汉称为张飞，如此等等。但是这里又不能搞简单化。生活中和文学作品里的人往往具有多个侧面，林黛玉就又有言辞尖刻不肯让人的一面，而张飞粗中有细，也会用计，并非一味粗豪莽撞——当然这里说的是《三国演义》里的张飞。

历史上的张飞以武艺高强、屡建功勋著称，在赤壁之战的前夜曹操大举进攻之时，他负责断后，只吆喝了一声就吓退了追兵，成功地保护刘备撤退（详见《三国志·蜀书·关张马黄赵传》）。这种奇迹到了《三国演义》里自然更加大书特书，成为最脍炙人口的段落（详见第四十二回《张翼德大闹长坂坡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小说里的张飞脾气暴躁，做事简单化，例如早先刘备充当县尉时，上级来人态度恶劣，张飞就把其人绑起来痛打了一顿（详见第二回《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其实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痛打督邮的乃是安喜县县尉刘备，打完他就挂印而去）；又如刘备拜访茅庐一再见不到诸葛亮，张飞很不耐烦，打算将卧龙先生“用一条麻绳缚将来”（详见第三十八回《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最后终因虐待部下而死于非命（详见第八十一回《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张飞后来成为鲁莽这种类型的“共名”，“莽张飞”一词至今活跃在社会生活中。

但是《三国演义》里的张飞也并非一味粗豪，他自有其复杂性，能够施展谋略。小说第六十三回写他带兵入蜀时在巴郡受阻，这里的守将颜严据城坚守，拒不出战，让张飞非凡的武艺全无用武之地。于是他安排了一个替身，让那假张飞先行一步，装作率队从小道偷过巴郡，引诱颜严出来袭击后续部队，稍后他本人忽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活捉了颜严，先喝令斩首，稍后又亲解其缚且低头便拜，结果大受感动的颜严就投降了，且为此后张飞顺利进军做出了重大贡献。张飞的兵马甚至比诸葛亮率领的另一路入蜀军更早到达了会师地点雒城，令人大为惊奇。后来到进攻曹操方面汉中守将张郃时，张飞又运用谋略智取了瓦口关，让刘备喜出望外（详见第七十回《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张飞也会用计，史籍未载，当出于小说作者的虚构。《三国演义》虚构甚多，远非“七实三虚”，《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和加工者毛宗岗都深刻地懂得描写人物要富于立体感，要写出某种复杂性来，这才可信，也才好看。同样的，在这部小说里，周瑜既雄姿英发，又小肚鸡肠；关羽固然是一位极端讲究“忠义”的英雄，同时也有傲慢自大、刚愎自用的一面；“汉贼”曹操既是一个大白脸，而又颇有人情味，本领很大，是真正的成功人士。

《三国演义》百读不厌，人物的复杂有味是一大原因。鲁迅曾批评此书“写人，亦颇有失”，例证是“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中国小说史略》第十四篇《元明传来之讲史（上）》）。这一批评很难理解，这些地方其实是写出了人物的复杂性。“近妖”的原因在于古人迷信，多有科幻式的奇想，道教流行的时代尤其是如此，这在当年是不足为奇的。《水浒传》里的公孙胜等人能够“作法”制造奇迹，而神行太保戴宗可以利用他的特殊工具日行千里，读者都乐于接受而不以为怪，为什么诸葛亮就不能“作法”？《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还是写得非常成功的，至今为人们喜闻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