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拷问，叫冉咚咚

本文转自：河池日报

有一种拷问，叫冉咚咚

刘景婧

这个南方的酷热夏天，当我读完著名作家东西荣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回响》，让我脊背一凉的，不仅是曲折回环的刑侦情节，还是东西在书中深挖出的那一片人心的阴霾——书中的两位女性人物夏冰清、冉咚咚，她们像阴阳两面的双线，一明一暗，缠绕双生，共同谱写了一首高低起伏的人性之歌。如果说夏冰清是小说的A面，那么冉咚咚就是小说的B面。A面的夏冰清展示了生活的真相，B面的冉咚咚则用另一种拷问，揭开了人心的真相。

冉咚咚是一个抑郁症病人，这一点很重要。这名抑郁症病人同时还是一位屡建奇功的刑侦大队负责人。当血腥残忍的凶杀场面屡屡侵蚀冉咚咚的大脑和心灵时，高压工作带来的恐惧效应，不可避免地从她的心里溢出，渗透进她的生活；而站在她背后的亲人，不得不承受另一种质问。

冉咚咚在追查夏冰清的死因时，发现丈夫慕达夫曾背着她，也在夏冰清出事的蓝湖大酒店开过房。她以一个办案人员的敏感，立刻对丈夫进行了逼问。“她揪住他不放，层层深挖他的心理，从伪装层挖到真实层再挖到伤痛层，让他几近崩溃。说真的，没几个人的心理经得起这样的深挖，包括她自己。”真相让人破灭。此时的冉咚咚，以一个抑郁症病人的执拗，用各种方式逼着丈夫和她离婚。她说丈夫不爱她，仿佛从来不知道很多爱恨，一旦过于纯粹，就无以为继，水至清则无鱼，它们只适合写成传奇；仿佛多年的婚姻，也无法消除她内心层层累积的不信任感。而真相是经不起追问的。成年人的“成熟”是给希望留有余地，让你在半明半昧的憧憬中缓慢耗尽。只有不经世事的莽撞少年，才会破罐子破摔，撕破脸皮、刨根究底。

丈夫慕达夫也在痛苦中撕开了冉咚咚的心理。他发现冉咚咚喜欢她的刑侦助理邵天伟很久了，但是因为道德约束才把感情压住。“你越喜欢他就对我越不满意，你越相信他就越不相信我。所以，你一直在寻找机会离开我，机会一旦出现你就无限放大。”冉咚咚没有否认慕达夫的“指控”。这些细微的拐点会让人凛然一惊，脊背生凉：冉咚咚一意孤行要离婚的真实原因，不是高压工作带来的抑郁症，不是和她纠缠大半生的丈夫慕达夫，而是默默暗恋她的刑侦助理邵天伟。在冉咚咚的潜意识里，就是希望慕达夫出轨，好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和他离婚。爱和恨的界限，不仅因此模糊，甚至连目标也可以拐弯，指向一些影子般的人。这才是真相：现实的荒诞，比任何异想天开都离奇，与所有自以为是的想象相距甚远。

在“互撕”的过程中，怀疑像一把双刃剑，不仅切割着亲人的心，同时也拷问着冉咚咚自己。当慕达夫顺着冉咚咚的意思签署了离婚协议，当冉咚咚把助理邵天伟带到家里，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书房门。他惊呆了，书房竟然被她布置成了一间讯问室。他问为什么，她说，我喜欢在这样的环境里思考，喜欢在这里自问自答。说着，她锁上房门，坐到嫌疑人坐的椅子上，说我想接受挑战，受我女儿的启发。他问挑战什么？她说，我想弄明白是这张椅子让人说出真话还是提问者让人说出真话？关于我们之间的任何问题，你都可以问，越尖锐越好。

“信任，真的就会幸福吗？”冉咚咚提出的这个问题，也在拷问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

夏冰清和冉咚咚，作为网络时代的“新女性”，实际上代表了两种不一样的人。开放的网络时代颠覆了很多传统观念，特别是时间观念和空间观念，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捣碎重组了，在信息与利益加速流转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对话，反而变得欠缺艰难。很多人觉得网络在方便了交流的同时，也在人与人之间竖起了怀疑的屏障。怀疑论被无限刷屏，“信任”变成一种“秀恩爱、死得快”的舞台戏，真情和假意可以在顷刻间颠倒倾覆，用流行的网络语言来说，就是“吃瓜”群众最期待的“反转剧情”来了。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夏冰清的“轻信”和冉咚咚的“怀疑”，这两个貌似毫无关联的人之间，实际上存在一种紧张的对话关系。这种对话是精神的、内在的，目标在于用生命探讨“信任”的意义，类似于重建废墟的努力。对夏冰清来说，叩问自我是没有结果的，正因为孱弱的灵魂无法承受巨大的拷问，所以她选择了对外的信任；而对冉咚咚来说，表面上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她，实际上长期处于强者的姿态；强者的姿态会带来控制欲，极端的控制欲再加上抑郁症，就成了一种孤孑的病。在事业和生活中受挫，满目孤孑中看不到希望的冉咚咚，就和《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一样，生着“怀疑”的“重病”，用各种各样的极端方式，拷问爱人，拷问自己，这种孤孑的拷问把灵魂逼到了尽头，如果不是遇到慕达夫这样接近于完美的丈夫，估计冉咚咚的人生也将是破裂的。关键是破裂之后呢？让我们继续追问下去。夏冰清的“轻信”已招致了毁灭，冉咚咚的“怀疑”也走向了迷途，当两个独立的个体回归本真，谁能最终勘破自己，在人性的废墟之上重建信任？

著名学者项飙曾在《作为图景的理论》一文中提出：“要有意识地，从一个特定的视角和问题意识出发思考，去揭示生活中的不同方面之间隐性的联系，使人们能够据此对未来有更多样的想象。作为图景的理论必须解释事情为什么会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样，同时也要揭示出它们之间的不同之处。”从冉咚咚的“拷问”视角出发，我们可以避开日常生活的浮泛，绕道来到人生舞台的背面，看到刑侦队长的“幸福”家庭、嫌疑犯与死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现代女性在男性社会中的艰苦博弈……作家东西借冉咚咚的视角，把小说的刑侦外衣撕下，揭开了生活的阴暗面，展示了网络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图景，带领读者发现不一样的人生，直接深入事件的根本去思考问题，给出了未来的多种可能性。

小说的最后，作者借慕达夫的口，再次问出了那个振聋发聩的问题：“你能勘破你自己吗？”这将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值得每一个人叩问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