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第二十条》电影背后真实案件相关律师

电影《第二十条》大热，据灯塔专业版数据显示，目前该电影票房已破16亿，暂列春节档内地票房第四。

影片由发生在检察官韩明身上的三个有关“第二十条”的故事串联而成。片中提到的“第二十条”，其实是刑法第二十条有关“正当防卫”的条款。

刑法第二十条指出：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应减轻或免除处罚。

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律师对电影《第二十条》有何看法？具体案例中，哪种情况属于正当防卫？“第二十条”如何更好地为正当防卫“撑腰”？封面新闻记者对话近年涉及刑法第二十条的三起知名案件的代理律师。

“聊城于欢案”代理律师殷清利：

“第二十条”要更多站在防卫人角度考虑

殷清利介绍，影片中涉及讨债侮辱情节，与真实案例“于欢案”相似。电影中村民王永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给女儿治病，向村霸刘文经借了高利贷。在被催债期间，王永强多次受到刘文经恶意追讨。刘文经将王永强用狗链绑起，并对王永强的妻子郝秀萍进行了强暴。

“这起案件中涉及的高利贷违法催收的情节，与于欢案件极为相似，另外在于欢案的‘辱母’情节中也存在不法侵害方使用言语极尽污蔑的内容。”殷清利说。

殷清利回忆，当时一审判决认为于欢不构成正当防卫，在二审时调整为防卫过当。辩护难点在于，自己是按正当防卫和特殊防卫进行辩护，但检察机关认为案件没有构成严重的暴力人身侵害。

“从我辩护的角度来说，催债人实施的级别多，又是干扰经营、又是辱骂、又是跟踪。”殷清利认为，衡量正当防卫有相应的角度。收得太紧，影响社会见义勇为的风气。开口过大，助长犯罪者违法犯罪的气焰。因此，当时案件从无期徒刑调整为五年有期徒刑，判定结果拉开的差距也相当大了。

殷清利表示，“‘第二十条’的使用是一个逐步开化的过程，新时代法治在进步，一个个典型案例也在不断推动。”

“电影《第二十条》勾起了我们律师和当事人家属对案件申诉的决心。”殷清利认为，司法机关不光要关注新发生的案子，也要对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的案件重新审查。“电影应该反向推动检察机关对‘第二十条’实际运用的执行。”

“福州赵宇案”辩护律师范辰：

建议将法律条款细化 使之更具实操性

“电影《第二十条》融合了近年来部分有关正当防卫案子的一些情节，其中部分情节跟赵宇案是很相似的。”范辰介绍，2018年12月26日晚，赵宇因阻止女邻居被打，与施暴者产生肢体冲突，公安机关以赵宇涉嫌故意伤害罪立案侦查，侦查终结后，以赵宇涉嫌过失致人重伤罪向检察机关移送审查起诉。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检察院认定赵宇防卫过当，对赵宇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最后，福州市检察院经审查认定赵宇属于正当防卫，依法指令晋安区人民检察院对赵宇作出绝对不起诉决定。

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范辰与赵宇在福州市晋江区人民检察院门口。受访者供图

范辰表示，2019年，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张军在全国两会期间作《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时，也提及了赵宇案，并表示“法绝不能向不法让步”。

“接手这个案件时，我认为赵宇的行为构成正当防卫，完全不构成犯罪。”范辰表示，赵宇的行为符合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特殊正当防卫”。“当时，李某正在行凶，对受害人进行殴打，受害人被掐脖子，脸贴在墙上，已经喘不过气来，同时李某还企图对受害人进行强奸。赵宇是在这个时候去制止的。”

此案件引起了社会舆论的高度关注。资料显示，在最高检指导下，福建省检察院指令福州市检察院对该案进行了审查。审查认为，赵宇的行为属正当防卫，不应追究刑事责任，原不起诉决定书认定防卫过当属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决定予以撤销，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并参照最高检2018年12月发布的第十二批指导性案例，对赵宇作出无罪的不起诉决定。

“当时我也受到很多压力，说不能利用媒体去炒作案件。我回应说，赵宇在案件发生时，老婆生了孩子，他们那时没有钱，这个案件本身就是法律援助，没有收一分钱，怎么可能去炒作？”范辰表示，如果作为辩护律师不去争取，以后还有谁敢见义勇为，谁还敢制止违法犯罪？

范辰认为，通过电影去普及“第二十条”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式。谈及刑法第二十条，他建议修法时进行细化，将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已经制定的指导意见规则吸纳，规定什么情况下是无限防卫，什么情况下是防卫过当，什么情况下是互殴等等，使之更具有实操性，要让民众敢于与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

“丽江唐雪案”代理律师王艳涛：

司法裁判者要由因到果推断

同电影《第二十条》中王永强案召开检务听证会一样，“丽江唐雪案”也使用了公开审查的做法。

2019年2月9日，丽江市永胜县三川镇发生李某湘死亡案，永胜县公安局案发当日立案侦查，经侦查后，永胜县检察院8月7日以唐某涉嫌故意伤害罪向永胜县法院提起公诉，后经检察机关审查改判正当防卫。

北京富力律师事务所律师王艳涛。受访者供图

“唐雪持刀反击李某湘暴力攻击的行为，虽然客观上致其死亡。但是，根据当时案发情形，被害人李某湘酒后寻衅滋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唐雪及其家人进行拦车滋扰、暴力攻击、言语恐吓。唐雪持刀反击李某湘的滋扰攻击行为总体上相对被动和克制，符合社会一般人于此情此景下的常规合理反应。”王艳涛表示，李某湘持刀砸砍唐雪家门属于“行凶”行为，因此，唐雪的反击行为适用于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正当防卫。

王艳涛强调，办案人员不能要求防卫人面对不法侵害必须作出客观、冷静、理智的“圣人标准论”。其次，应坚决反对“事后诸葛论”。办案人员不能仅仅站在裁判者角度，根据事后查明的全部客观事实，特别是防卫结果，由果到因反向推断防卫行为是否构成防卫过当，而应立足于防卫人行为当时的事实情况，设身处地对防卫行为是否过当进行事前判断。

他同时表示，必须破除“对等武装论”。不能认为防卫行为的手段、性质、方式、强度与不法侵害的手段、性质、方式、强度相对等、才是正当防卫，不能因为防卫人面对不法侵害人没有持械攻击，防卫人持械进行反击，而致不法侵害人重伤、死亡，就当然认定为防卫过当。

最后，王艳涛也反对将防卫结果特别是重伤、死亡结果作为认定防卫过当的主要甚至唯一标准的“唯结果论”。“唯结果论”是没有考虑防卫行为本身是否为有效制止不法侵害所必需，无视防卫结果因防卫行为而发生，偏离正当防卫作为公民权利和刑法第二十条规定正当防卫制度的立法目的。

王艳涛认为，电影《第二十条中》中的案件设定可以更多还原一些案件的真实细节，同时更多地关注律师群体。他也表示，现有法律已经很健全，重点在执行。“司法裁判者应该站在防卫人的角度，从因到果去推断，而非由果到因定性。”

封面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