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的柔情

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明前茶

台风天，外卖小哥的明黄色雨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爬上我们这栋办公楼所在的陡坡时，风更烈了，外卖小哥不得不以胯骨抵着随时会吹倒的车，推着它走，刚走到门廊，门卫师傅已经一溜烟儿跑出来给小哥开门，接过外卖就放在门厅里的木架子上。外卖小哥执意要在门廊上等人取餐，理由是：“点餐人说了，要当面检查她的鸡汤洒了没有。”

门卫请他进门避风，看到小哥电动车的坐垫又被雨水淋湿了，门卫赶紧拿出抽屉里的旧毛巾：“我家的毛巾，不嫌弃你就带着擦擦坐垫。再给你两个塑料袋，兜住坐垫，在下方扎紧，也许可以避避雨水。”

都是奔波养家之人，外卖小哥也就受了，笑道：“等天晴了，我顺道来还你毛巾。”

这一幕被刚回单位的我瞅见，心下一动：门卫完全可以公事公办，让小哥照规定在门廊上候着，但他弓着背与小哥搭话的样子，到底还是让人看到了工作流程之外的善意。

办公大楼里，门卫是扫地僧一样不起眼的角色，但必要时，他们也会解人之困境。好几次，我换了包，忘了把门禁卡放进随身带的包里，或者下班时将门禁卡忘在了办公室，门卫只好叫来他的顶岗同事，而他本人从值班室的挂钩上取下一大摞公用门禁卡，跟我上楼。有一次，待我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门卫师傅才转身准备下楼。我惊讶他在等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应说，他是新人，上岗不到一星期，大多数员工都还不认得。所以，直到我眼也不眨地输入工作电脑的密码，又娴熟地摘去盆栽上的一片黄叶，他才确认我是这张办公桌的主人。

多数门卫干长了，都有火眼金睛。一天下班时，我突然被剃平头的门卫叫住，问我是不是在某楼层从事文字工作，又准确报出了我的名字和岗位。我吃了一惊，忙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这位制服父亲试探赔笑，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本中学生作文本，要让我看看孩子怎样才能提高作文水平。

门岗的旁边不远处是接待处，有长桌、台灯、高凳，长桌上放着与单位宣传相关的图书，还有几本字典，几份杂志，我赶紧坐了下来，翻看门卫师傅孩子的作文本，门卫师傅打开台灯，朝我移近，又递来一个用超市小票钉成的小本和一支签字笔，让我在小票的反面，逐一写下对孩子作文的意见。

超市小票长短不一，又比较窄，写不了多少字就要转头。门卫师傅一直说着抱歉的话，局促地在我旁边搓手。过了一阵子，在食堂，我又遇见了那位让我写意见的门卫师傅，他带着一个两条浓眉几乎连在一起的男孩子，非要给我买一杯酸奶谢师：“孩子倔，我们又辅导不了他。老师你上次写的那个小本，孩子倒是看进去了，看了很久。”

我便与男生搭话，问他暑期来父亲的单位，路途是否遥远，是否吃得惯我们的职工食堂，男孩忽然说：“我爸那岗位，就像没空调一样，夏天最热，冬天最冷，要不是惦记着我爸养的猫，我才不来……”

我忽然想起来了，附近两只流浪猫贴着门岗生活了好几年，已经成为门卫师傅们的团宠。夏天，狸花猫常贴近大门，蹭着门厅里的冷气。门卫师傅在食堂买了清蒸鱼，一半自己吃，一半喂了猫。跟我最熟的平头师傅说，他其实更喜欢剁椒鱼头和红烧鲫鱼，下饭、够味，但转念一想，猫不该吃得那么咸辣，他已经三年没吃重口味的鱼了。

他这么说时，脸上全是憨憨的笑。雨势忽然又大了，门卫师傅忙着给进门的人套塑料伞套，也隔着门呼唤那两只猫的名字，让它们进来避雨。猫听懂了，很快就在开门的瞬间挤进来。门卫师傅笑着解释说：流浪猫一只叫西瓜，另一只叫狐獴，处久了，我觉得它们也跟家养的没啥两样了。

这两只猫，是门卫师傅们生活中的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