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留住乡村老人故事”的恩施摄影师：很多农村老人，除了身份证一生中没拥有过其他照片

“很多农村的老人，他们除了身份证，是没拥有过其他照片的，人生的后半程，他们在家中守望、直面死亡。”

12月中旬，九派新闻在武汉天河机场见到了来自恩施的乡村摄影师江汉。他提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头发利索地向后梳着。

他刚参加完一场国际摄影展，从福建飞回武汉，他告诉记者，像这样带着作品和同行交流，有助于自己思考更好更新的呈现方式。农村老人的养老问题如果能得到更多关注，他的拍摄就有意义。

从2019年开始，江汉陆续拍摄了200多位农村老人，这些老人大多高龄，独自留守在村里，江汉与之交谈，倾听他们的故事，然后用镜头将他们定格下来。如今，这些作品被他制成视频在各个平台播放，总播放量已经过亿。

江汉说，他拍摄的每位老人身上都有故事，他想用镜头记录下这些老人的故事。“也希望通过影像的形式，让大家不要忽视家里的老人，不要给今后留有遗憾。”

江汉作品。图/受访者提供

对话江汉。

【1】“我拍摄了一些老人放在网上，播放量加起来已经过亿”

九派新闻：最近在做什么？

江汉：我最近跑了一些展览，算是一种学习交流。

九派新闻：你是怎样接触摄影的？

江汉：我是在农村长大的，目之所及，观察到的身边很多都是留守儿童、留守老人。我和爸妈、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在我小的时候，我一直觉得爷爷是很厉害的一个人，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吃过很多苦，但都挺过来了。长大后到了我可以尽孝的年纪，他却不在了。

他去世以后，我从村里人口中还听到很多关于他的故事，他的形象慢慢立体了起来，那时我就在想，能否有一种方式留住“乡愁”。

后来我读完书，在深圳一家公司上班，接触到了摄影，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当时我家里是买不起相机的，我爸就向隔壁叔叔借了一笔钱，陪我到重庆买了人生第一台相机。

江汉在老人家中为其拍照。图/受访者提供

九派新闻：最开始主要拍摄什么主题？

江汉：最开始我主要拍摄农村儿童，因为一些现实原因，他们可能会面临很多问题。有一个初二的学生，在暑假后就一直没去上学，老师问他原因，他说他妈妈患有精神病，爸爸脚有问题，他必须顶上来做农活。

后来我发了一段视频，那还是很多年前了，很多人看到后纷纷想要捐款，其中一个山西的煤老板和我说，她儿子和这个男孩儿一样大，她想认他为干儿子，并承诺每年给他一万元直到其大学毕业。

后来这个老板履行了承诺，男孩也有机会继续上学，后来男孩高中考进了重点班，还上了大学，从某种意义上这个视频改变了他的命运。

九派新闻：然后呢？

江汉：大概在2019年前后，我回到恩施做了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我就开始系列地拍摄农村老人了。我会把拍照、采访、视频结合起来，在短视频平台持续更新，现在各个平台播放量加起来已经过亿了。

【2】“很多农村老人，除了身份证是没有其他照片的”

九派新闻：为什么关注农村老人？

江汉：农村老人这个群体很多时候是被忽视的，我想让更多人关注到他们，想引导大家不要忽略家里的老人，毕竟错过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九派新闻：做这件事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吗？

江汉：我不清楚这个事做下来以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不过我会坚持做。我也从来没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公益人，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摄影师，关注当下社会需要关注的主题。

更往后一点，我希望我的作品能被社会看到，能为农村养老提供一些依据、参考，相当于一个乡村调查。也许有用，也许没有用，但做了总比没做要好。

江汉在路边遇见老人并与之攀谈。图/受访者提供

九派新闻：你这几年拍摄过多少位老人？

江汉：没有统计过具体数字，目前可能拍了200多位吧。我已经形成了习惯，在路上看到老人就想拍。

九派新闻：能讲讲你拍摄的老人吗？

江汉：有一位恩施的老人叫谭婆婆，我给她拍照时，她和我聊了很多她的个人经历，她说她从新中国成立前一直到现在，见证了很多时代变迁。她还跟我分享她长寿的秘诀，“人不要去做坏事、不要拿别人的东西、不说别人的坏话，就能活得长”。

她说，有天晚上她睡在被窝里，身体发抖，她还以为自己快要不行了，但后来吃了几颗药，身体就又恢复了，她在说这些关于生死的事时，一点都没有顾虑，还止不住地笑。后来在她102岁时，她外孙给我发信息，说老人去世了，想问我要一张老人的大照片。

其实农村很多老人除了身份证，是没有其他照片的，他们在人生的后半段，都在直面死亡。常常在我拍摄完成后，他们会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给他们留下一张相片，其实他们就是想要一张遗照，留给后人。

【3】“多点时间陪陪老人，我的摄影就有意义”

九派新闻：还有印象深刻的老人吗？

江汉：还有一位93岁的老人，我碰到他时，他正在路边干农活，我把车子停下来走过去和他聊天，他告诉我，他有个孙子得病去世了，有几个孙女在武汉，都30多了还没结婚，还让我帮忙介绍对象。他和我聊了半天，突然说“好像咱们不认识”。

第二次我专门去找他，看到他在路上，我就问他要去哪里，他说自己的三儿子过年的时候说，今天要回来给他养老，所以他要去等儿子。我就陪他一起去等。

我问他是否缺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他说白糖和鸭蛋好吃。我就和他约定下午再见面，后来我去买东西，发现集市早就关门了，我托熟人联系了一家农户收了一些鸭蛋，很晚才买好送到他家。到他家时，老远就看到他一直坐在门口张望。我到了后，他笑得很开心，说“你讲信用，还真来了”。

后来，我再打算去看他的时候，村里人告诉我，他已经去世了。

九派新闻：做这件事有收益吗？

江汉：我做这个系列摄影并不是为了挣钱，甚至我自己还要付出很多成本，生活费、油费和时间精力。也有人建议我带货、开直播挣点钱，但我想想觉得没必要。

曾经有个粉丝给我说，他在看过我的作品后，和家里的老人都打了一遍电话，我想能让大家在繁忙之余，花点时间陪陪老人，我的摄影就有意义。

江汉作品。图/受访者提供

九派新闻：会有一些质疑的声音吗？

江汉：有些同行也会质疑这个主题太大，劝我放弃。不过，也有很多人欣赏，鼓励我继续做这个事，实实在在地记录是有价值的。

我其实不怕人说，他们多说，我能有更多思考。从艺术角度来说，我觉得他们没说错，我做的事是一件很传统、直白的事，而且单张照片的展出还是弱了一些，所以我现在在想，怎样能把当代影像艺术和传统摄影结合，艺术上能有更好的呈现方式。

不过拍摄农村老人我会一直做下去，只是说如果以后找到了更好的呈现方式，我会在这个主题的基础上进行改良。

九派新闻：还有什么想说的？

江汉：现在年轻人的生活工作很忙碌，但希望大家不要忽视家里的老人，不要把遗憾带到以后的生活里。

看到这些老人，我就会想到自己老了以后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们上一辈的老人，是从始至终生活在农村里，是接受了这种孤独和贫穷。我们这一代是走出来过，见到了很多人和事，那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孤独和失落，这些问题都是存在且需要思考和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