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芋开花的季节（散文）

本文转自：南通日报

□田耀东

屋后有一块空地，拾掇出来，种瓜，种菜，种山芋……因为不等着吃，瓜菜也就熟得迟。

隔壁赵姐丝瓜炒鸡蛋的香味传来，我家的丝瓜还没有开花。赵姐的丝瓜藤拔掉了，我家满棚满架的丝瓜刚刚垂挂下来。

同样的山芋，老王家的挖出来吃完了，我家的山芋还在长藤。

立冬到了，山芋藤上忽然开出花来。当年一起插队的知青老张也惊呆了。两人在生产队种了八年山芋，还没见过山芋开花呢。

那酷似牵牛花的朵朵小喇叭，含着早晨晶莹的露水，伴着河边肃穆的芦花，在十月的西风里，开得玲珑淡雅、热烈奔放、与世无争。

还在生产队的年代，粮食都是三熟制轮作。玉米行间栽山芋，山芋挖掉后种元麦。玉米棵里点种赤豆、绿豆、扁豆。

种瓜吃瓜，栽山芋吃山芋。山芋玉米粞粥是秋后的主粮。山芋汤、煮山芋、灶膛里烘山芋，连烟囱里的炊烟都是山芋的甜香……中秋、春节，山芋粉搓圆子——馅当然是胡萝卜的。

山芋粉裹粽子，做圆子，颜色像马粪，硬得像石块，肚子饿的时候，味道又甜又香。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年年山芋收获的季节，心头便松了一口气，不再为粮食而发愁。

沙地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农谚说：三九、四九，河里冻煞老绵鸭。裸露在外的山芋，经过几次寒潮，就会冻僵发黑发苦，连羊也不肯吃。山芋挖出后，要及时进行挑选、保存。

都说造屋千间，仍缺一间，农家更是房子少。两间五路头小屋里，灶口头，床底下，堆的都是精选出来的好山芋。皮不破，不皲裂，没被土蚕啃过，滴滴滑，圆滚滚，不容易腐烂，留着慢慢过日子。

有须有尾的山芋挑出来，埋在向阳的土坑里。坑上堆个圆圆的土馒头，土馒头上竖个芦柴把子——供山芋呼吸，来年春暖花开时用它做种子。

也可在春节前取出一部分，年初一早晨吃番薯赤豆汤——南沙人将山芋称番薯。番、翻同音，要翻身过好日子，据说全靠了年初一吃番薯赤豆汤。

手指头粗的山芋筋放在屋檐下日晒夜露，直到“露”出糖来，整只蒸煮，甜得黏嘴。

挖破的、被土蚕啃出伤疤硬洞的挑出来先吃，来不及吃的晒成山芋干保存。

山芋干分生晒和熟晒。

生晒的用来打山芋粉，煮山芋粥。生晒了两个太阳后，再倒在大铁锅里煮熟再晒，就成熟干。熟晒的山芋干可当柿饼吃，不能晒得太干，太干硌牙。不干不湿的山芋干甜糯赛柿饼，但不能长期保存。

山芋丰收的年景，廿四夜送灶神后，家家都要炒上几铁锅熟晒的山芋干。炒山芋干是技术活，炒枯了味道苦，炒急了不“发”。炒时用米炒，用玉米麸伴“发”，炒得酥香脆甜，封在小陶坛里，与炒花生、炒蚕豆组成干果一族，是春节招待客人的佳品。

山芋藤嫩叶可炒菜，山芋叶柄去皮，炒香干肉丝，可入现代野味馆。山芋藤旺盛的季节，人畜都不愁吃。

山芋老藤是优良的饲料。家家养猪，霜降前山芋就全部挖掉了。一半是为了种麦，不误农时，给麦子腾出地来。一半是为了山芋藤不被浓霜煎掉。经霜后的山芋藤立刻萎死，枯黑一片，猪的过冬饲料便没有了。

山芋藤收获的季节，家家都把分到的山芋藤朝家里拖。晚饭后在月光下把山芋藤切碎。

家有大陶缸的把切碎的山芋藤像踏咸菜一样踏实，压上大石头。无大陶缸的在屋前掘个土坑，坑里垫好芦菲，将切碎的山芋藤倒下去用脚踩实，压好石头，灌满水，过冬的猪饲料就靠它了。

老藤老叶晒干垛起来，留给羊们慢慢地啃。那几日，家家都在切山芋干，斩山芋藤，一片忙碌的丰收景象。

种山芋当成大事来抓。玉米长到开花抽穗，便在玉米林里做垄沟。一面给玉米壅土，一面在玉米垄里堆出半尺高的山芋脊背。脊背上栽山芋，垄沟排水、供藤蔓攀爬。

山芋苗藤早就育好在苗床里，苗床朝阳，薄膜纸罩的温床。苗长到一尺长，两尺长，剪下来栽下去。叶子露出泥面，栽好后朝根部切两刀，称为刀刀断。让每段都独立生根，每根都是一串山芋。沙地土肥，只要浇两次水让它成活，施两次肥让它长藤，自然就满田青翠。

然后是拔草翻藤。

翻藤是把山芋藤拎松，让它蔓生的根须不扎进土里抢走根部养分。不翻藤，尽长出很多指头粗的小山芋，漂亮的大山芋就少了。

初秋，玉米收获后，立即把仍然壮实青葱的玉米秆拦头捆扎，腾出空间给赤豆、绿豆、扁豆攀爬，让俯伏的山芋藤自由伸展。一时藤绕叶青，豆们旺长。玉米秆给豆们搭了棚架，花开蝶舞，各取所需，碧绿灿烂。

三熟制的种植是等不到山芋开花的。人也匆匆，地也匆匆。山芋开花迟，还没看见它美丽的花朵，便结束了它生命的旅程。

当年共同插队的三个知青，一个人到中年就走了。老张五十九岁时也成了孤老头。老张比我们先进，廿五岁就和乡下姑娘结了婚，立志扎根农村一辈子。他妻子温柔善良，寡言少语，从没见过他俩叽叽歪歪，亲亲唔唔。

那天干的活是翻山芋藤，那是最轻松的了，干得无聊了便相互取笑。大家起哄老张谈谈结婚的心得。他认真地说，有什么心得呀，平平淡淡，匆匆忙忙，种番薯、吃番薯，柴米油盐，就这样过日子。

插队的八年，我没见他俩笑过，也没见两人红脸、白脸过，走路也是一人在前，一人拉后三尺。

还没退休，老张妻子也病了，老张用尽一生的积蓄为妻子治病，寸步不离伺候左右，自己累成一身病，也不要儿子媳妇操心。妻子走了，满头白发的他对我说，世上再也没有孩子娘了。

我在微信里说，山芋开花了，你过来看看，吃吃烘山芋。

两人坐在山芋垄沟里抽烟。老张看着盛开的山芋花说，翻山芋藤时，你曾问过我心得，我现在告诉你，她走后，我才知道她的美。她就像种三熟制时的山芋，没等到开花就走了，连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她也是美丽的花。

两人在一起烘山芋，吃山芋，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味道。

他把山芋花尽情地拍摄下来，留在手机里保存。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在山芋花上，像早晨的露珠，晶莹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