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失的38分钟：一位7岁小学生在校内突发急症后

采写/ 周煜博

编辑/ 石爱华

佳佳生前喜欢弹琴，还曾参加学校演出

山东女孩佳佳的人生，停在了7岁。

流感病毒引发的急性脑病夺去了佳佳的生命。抢救时，医生说“耽搁的时间有点长”——这也成了父亲张超的遗憾。

被送往医院前，佳佳正在学校上课。张超事后得知，从女儿身体不适向老师请假，到家长得到通知，中间隔了38分钟。期间，佳佳未得到校医的治疗、独自离开教室、发病后无人拨打急救电话。最痛心的是，孩子奶奶赶到学校后，保安将发病的佳佳抱到了学校外的绿化带旁，关上了校门。

佳佳离世后，张超将学校诉至法院。他认为，学校的失职，延误了女儿的治疗。看似“疏忽”背后，是校园应急管理流程的缺失，这可能关乎更多学生的安全。

案件经过两次审理，法院均认定校方存在失职的情况，应对佳佳的死亡承担七成责任。而张超坚持申请再审，他认为“学校应该承担全部责任”。

2024年8月7日，佳佳离世两年多后，张超拿到了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法院驳回了张超的再审申请，维持案件二审原判。

佳佳就读的培基学校

未被传达的信息

张超与女儿的最后对话，是两年半前的冬天，那天早晨女儿渴了，向他要水喝。

2021年12月15日一早，家住山东省龙口市的7岁女孩佳佳开始了平常的一天，7点起床、8点上学。父亲张超出门上班前，照例跟她挥手告别。

佳佳就读于龙口市培基学校，从她所住的小区出门右转，便能看见学校的操场，步行不过5分钟。当天上午，奶奶将佳佳送到了学校。

中午12点53分，佳佳奶奶接到了一通紧急电话，学校保安告诉她佳佳突发高烧，需要家长来接。

奶奶当时不在家中，但挂了电话便跨上自行车赶往学校。13点06分，她到达后，立刻拨通了佳佳母亲的电话求助。16分钟后，佳佳的父母几乎同时驾车抵达，他们迅速将孩子送往一公里外的龙口市人民医院救治。

张超回忆，他们在医院一楼挂号后，佳佳便被推往急诊楼的抢救室，医生为她注射了镇静剂。测完核酸就办理了住院手续，佳佳被送往八楼的儿科重症监护室，那里可以为她提供特级护理。

病历显示，佳佳入院时体温40.8℃，“双目凝视、呼之不应、牙关紧闭。”医院诊断她为“颅内感染、上呼吸道感染、惊厥原因待查、低钠血症。”并建议转院治疗。当晚7点，佳佳乘救护车转院至100公里外的烟台毓璜顶医院，这是烟台市最好的医院。

次日，佳佳病危，在ICU中戴上了呼吸机。毓璜顶医院的住院病案显示，佳佳入院后被诊断为急性坏死性脑病，并且伴有急性呼吸衰竭、急性心脏衰竭、电解质紊乱、肺炎、中枢性尿崩症、血小板减少等症状。

医生对孩子的病情并不乐观，他告诉张超，孩子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张超嘱咐医生，用最好的药治疗，不管用什么代价，也要把孩子挽留下来。“别管她能不能说话，能不能走路，我就是想让她活着。”

佳佳发病后张超才得知，佳佳妈妈在事发前就与班主任打过招呼，说如果佳佳身体不舒服，就通知她把孩子接回家。

佳佳发病前一天，也就是2021年12月14日，她的嗓子出现过不舒服的情况，但体温正常，看不出重病的预兆。

15日一早上学前，佳佳吃了消炎药，又测了两次体温，全部正常。张超曾跟女儿说“不行就请假不去了”。但临近期末考试，佳佳还是坚持要去上学。那天，她穿着红色羽绒服出了门。

事后，张超查看了监控录像，发现从佳佳踏入校门开始，她与同学打招呼、挥手，表情自然，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佳佳的妈妈心里一直感到不安。15日上午9点，她给佳佳的班主任潘凤娟发微信说：“孩子昨天回来嗓子不舒服，已经吃上药了，在家量不发烧。今天如果发烧，请通知我去接回来，以免传染其他同学；如果今天没有异样，中午让她跟着走读生回家行不行？我带她回家吃饭，吃点药。”潘凤娟回复：“现在中午没有走读生。”

佳佳妈妈事后得知，那天潘凤娟老师并不在学校，由一年级的级部主任孙玲玲代为处理班级事务，而潘凤娟未能将佳佳妈妈的嘱咐传达给孙玲玲。

那天午餐后，佳佳感到身体不适，向孙玲玲请假。孙玲玲为她开具了事假假条，却没有联系佳佳的父母，而是让一年级的佳佳独自离开了教学楼。

奶奶到达学校后，学校保安将发病的佳佳抱到了学校外

被保安抱到校门外

从佳佳拿到假条，到家人得知她生病的消息，时间间隔38分钟。张超通过学校当天的监控视频，还原了事发当天佳佳的行动轨迹。

监控画面显示，2021年12月15日中午12点15分，佳佳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出教学楼。可以看到，佳佳出门后先是走向学校南门，却未见保安的身影，于是又踉跄地转向西门。西门的保安告诉她，学生应该从南门出入，佳佳只得再次返回南门。

视频画面中，佳佳看起来很虚弱，走路时，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张超觉得，女儿每一步都可能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12点53分，佳佳向南门保安提供了奶奶的电话号码，奶奶接到电话后立刻赶往学校。

南门保安名叫栾可敬，他在2024年初接受深一度记者采访时回忆，他在培基学校工作半年，佳佳是唯一一个由保安通知家长请假的孩子。通常，这类通知工作都由班主任负责，而保安的职责仅限于检查假条和登记接送请假学生的家长。

栾可敬回忆，佳佳到保安室时，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码，但上面却有12位数字，比标准的手机号码多出了一位。他和同事尝试拨打电话，却发现号码错误，无法联系到佳佳的奶奶。栾可敬注意到佳佳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坐都坐不住了”，他担心佳佳会因晕倒而摔伤，于是上前扶住她，并让另一位保安老刘继续尝试联系佳佳的奶奶。他们删去号码的最后一位，这才成功联系上了奶奶。

监控画面中能够看到，奶奶赶到学校后，佳佳走出了传达室，刚一出门就向地面栽倒。她本能地跨出步子避免摔到头，但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平衡。奶奶见状一把拉住了佳佳的胳膊，佳佳围着奶奶转了一圈才勉强站稳，最终靠在了奶奶的腿上。

从视频中可以看到，奶奶到校后，保安栾可敬把佳佳抱出大门学校，放在校门左侧告示牌下的草坪上，在简短的交谈后，他返回学校，关上了大门。在抱起佳佳的过程中，栾可敬注意到佳佳正在咬牙。

栾可敬接受采访时称，是同事让他将佳佳抱出校门，目的是让孩子去看病。对于这样的说法，佳佳父亲张超并不认同，他提到，保安曾向他透露，有人授意将佳佳抱出学校。张超认为，学校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责任。张超说，佳佳出现发热惊厥的症状后，校医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人拨打120急救电话。

针对学校可能存在的失职情况，记者联系了培基学校吕校长和佳佳的班主任，但对方均为回复。

张超在佳佳就诊的医院

未被执行的应急预案

张超回忆，在佳佳被抱到校外后，曾有一位环卫工人过来帮忙，他见到佳佳惊厥，就跪在地上，帮孩子掐人中，一直等到佳佳被抱上车才离开。

最终，在医院抢救27天后，佳佳于2022年的1月11日上午离开了这个世界。

2022年8月，佳佳父母针对龙口市培基学校未能及时救助的情况，向当地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一审法院认定，这是一起“侵权责任纠纷案”，并判定培基学校承担主要过错责任，承担70%的责任，赔偿80万余元。但双方均不满判决结果提起上诉。2023年11月10日，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案件做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定，佳佳在学习期间突发疾病，培基学校的教职工在佳佳请假告知身体出现不适要求回家吃药时，未及时通知佳佳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在发现佳佳病情发作且情况明显较为严重时，既没有校医到场，亦未及时采取拨打急救电话等立即救护措施，最终认定培基学校未尽职责。

判决书中提到，尽管培基学校声称已制定应对突发事件的预案，但在审理过程中，学校仅提交了一份《龙口市培基学校与学生家长签订安全责任状》，却未能提供任何实际制定和执行应急预案的具体证据。

这份双方签订的《安全责任状》中规定，学生在上学、放学、离校途中，或在未经允许自行外出或擅自离校期间发生的安全事故，由学生及其家长自行承担责任。但法院认为，这一免责条款与佳佳的死亡并不相干。

二审判决之后，2024年5月9日张超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递交了再审申请书，张超一家坚持认为培基学校应承担佳佳死亡的全部责任。2024年8月7日中午，张超收到山东省高院发来的民事裁定书，驳回了他的再审申请，维持案件原判。

至今，佳佳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再审申请被驳回后，张超夫妇决定继续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