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矿山澡堂

本文转自：郴州日报

□ 陈建凯

不久前，我偶然路过资兴矿务局（现湖南省煤业集团资兴实业有限公司）澡堂，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没有色彩、破败、萧条的画面，不禁感慨万千，宛若温了一壶“矿愁”，把往事喝得一半清醒一半醉。

名噪一时的资兴矿务局澡堂，兴建于20世纪60年代初，并作为一项福利向全局职工及家属免费开放，开放时间为下午三点至次日零点。它位于三都镇繁华地段矿务局俱乐部旁边，对面是矿务局广场和机修总厂，因此，资兴矿务局澡堂又叫总厂区澡堂、矿山澡堂。

澡堂很大，从规模和设施来看，都是当时郴州地区厂矿澡堂的“大哥大”。可同时容纳一百多人洗澡，共有三间房，每间房室内面积都有300多平方米，层高4米多。进门的第一间是更衣间，四面墙壁和房子中间摆放着更衣用的小木柜，踩脚的木凳，地面配有木屐，木屐是自做的。第二间是洗澡间，墙壁四周则是一排排水龙头，相互之间没有隔板。第三间房，是一个大水池，这也是矿山澡堂的一大特色。

记得我第一次去资兴矿务局澡堂洗澡，是1978年3月的一天。那天，我从下放知青点被招到资兴矿务局技工学校读书。赶来三都火车站接行李的资兴老乡学长带我吃完晚饭后，神秘地对我说，带你洗澡去，开开眼、奢侈地享受一下。

澡堂大门，有个工人师傅看守。学长说我们是技校的，师傅就让我们进去了。而在此之前，我只是提着半桶水，在茅房里，或待天黑后在屋檐下、禾坪里洗澡。这一下，突然面对与过去环境截然不同的场所，面对未知的洗澡方式，面对眼前的“高大上”，就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洗浴时，傻头傻脑，东瞧瞧、西望望，引来他人异样的眼光。

碰到电影、演戏散场，或篮球赛终结等人流量高峰时，澡堂里挤得满满的，洗澡时，大多数人能相互包容，几个人共用一个水龙头。但也有少数人则全然不顾，只管自己享受，不管他人等得难受，慢慢吞吞、老半天也洗不完。有的甚至还把衣服也带到澡堂里洗，让人哭笑不得。更有个别梁上君子，干“顺手牵羊”的活。记得我用军衣军裤军帽换来的一双“三接头”皮鞋，才穿了没几天，到澡堂就不翼而飞了，害得我穿着木屐一路“咔哒”“咔哒”，走了一个多小时，脚也磨出了水泡，才回到距离澡堂有3公里之远的技工学校住处。这让我郁闷了大半年。“非洲人”进去，“亚洲人”出来，这又是矿山澡堂的又一特色。1986年冬的一天，我正在大池子里洗澡，突然进来了许多毛巾搭在脖子上、全身墨黑的人，把池子挤得满满的，黑色迅速成为池子的主流色。听他们聊天，才知道他们是周源山煤矿的职工，因他们那里洗澡房的锅炉坏了，矿里只好把所有下井职工，用卡车分别送到唐洞煤矿、宝源煤矿、宇字煤矿和资兴矿务局的澡堂洗澡。他们先是蹲在池子里泡，泡上十几分钟，直到把煤灰泡发，再用手裹着毛巾相互搓，或自个全身搓，或用食指在耳孔里、鼻孔里转圈圈，把黑煤抠出来，然后拿上肥皂，寻找空余的水龙头，让哗哗的流水洗掉身心的疲惫和身上的每一处煤炭。

矿山澡堂还是一个小社会。年轻人喜欢边洗边聊工作、聊生活、聊学习、聊家事、聊女人，相互打趣。一些退休老工人，则喜欢一会儿泡在池子里、一会儿在池子里游来游去、一会儿又坐在池子边沿上闭目养神，洗一阵子又休息一阵子。而小孩呢？则爱在池子里戏水、游泳，把澡堂当成休闲场所，当成游泳馆，当成自己的家外之家。

在这里，没有身份的差异，没有职务的高低，没有人的贵贱，下至下井工人，上至处长、矿长、局长，都是矿山的一分子，都会放下所有的身份差别，赤裸裸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泰然自若。

如今，资兴矿务局澡堂随着三都这块黑土地资源的枯竭和时代的变迁早已被关停，留在岁月深处。而我常怀念它，不仅因为它曾经陪伴我度过了10多年的难忘时光，更重要的是它见证了矿务局工人的坚韧不拔和辛勤付出，见证了矿务局人的团结友爱和真诚，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个充满激情岁月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