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月季花下

本文转自：扬子晚报

[安徽]董改正

同一小区住着一个朋友，不知其名，瘦长，相貌清秀。四十岁那年开始，以开摩的为生。常见他与众摩的司机一起，参差雁阵般，泊车于小区大门口树下，别人伸颈环顾，他却端坐车背，拿张皱巴巴的报纸，凝神细看。若有人走近，他忙放下报纸，回答问价，报价，然后发动摩的，浓烟喷薄而出，轰轰绝响而去。

我与他的交集，是在我搬入小区十年后，那时我也以卖书为业。书装在三轮车内，每个清晨，我都要将书拉到较远的菜市场或小区内售卖。小城原是山城，陡坡颇多，难以直上，又无力购买机动车，便起了让人助力的念头。问了几个摩的司机，或是因为要价太高，或是技术不行，终于找到他，他要价五元，遂成交。于是每日天色微明，便可看到一幅奇绝图景：一人坐于三轮车上，脚踏踏板而不动，手掌龙头，凝视前方；一人开摩的跟在其后，身子前倾，一脚悬浮，一脚蹬在三轮车尾部，浓烟滚滚，声震林岳，二车一前一后，穿越晨雾而去。收摊之后，他必准时到来，复推如故。

我的第一套房子便是这样挣出来的，他是这个小城唯一的见证人，因此便有至交之意。虽然说惠人利己，但其中确有他数不清个凌晨的辛劳。我们惺惺相惜，相处甚为融洽，直到那天凌晨。

那年冬天，风刀霜剑，天气极为严寒。某个早晨，恍惚间屋外沙沙有声，以为下雪，便关了闹铃睡去。睡前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给他发了信息，告诉他今日之约取消，但他却来了。原来屋外只是落叶，并未下雪；我给他发信息之事，纯粹是意念，根本就没有发。我一边自责耽误他时间，一边起身洗漱，他忙说没关系，坐在一旁微笑等待。

第二天凌晨，我鬼使神差地忘了设闹铃，又是他敲门叫醒我。这次他面露愠色，虽未发作，但气氛十分凝重。中午收摊时准备打他电话，却发现有一条他的未读短信：“我不来了。请尊重别人，我不是你的闹铃。”电话便没打。平日回家只需十分钟，这次我推车回来，花了两个半小时，凛凛冬日，一身热汗淋漓。从此再未相约，虽在一个小区，各在自己轨道运行，正如参商二星，竟是十二年未曾见面。

前日因事耽搁，我未能准时上班，索性便在小区闲走，蓦地看到花墙一堵，红绿掩映如画。绿色墙体多为月季枝叶，间以小灌木，密密层层，噼噼啪啪地缀满深红、紫红、大红、粉红的花朵，每一朵都在阳光中颤动，晃人的眼，令人目眩神驰。微风过，微甜的香氛醉人。仔细辨来，却又掺杂着一股清香。不由定睛细看，却见在纵横的月季枝叶间，有金银花枝叶经之纬之，缠之绕之，走几步就开一朵、一簇，也没什么规划，开得凌乱而蓬勃，真是好看。

墙体中部，留了一个长方形的空缺。偷眼看去，中有灌木乔木，再加上门帘上的枝叶披拂，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纵深感，不由为主人的匠心独运而感叹。正想着主人该是怎样一个儒雅烂漫之人，却见他牵着一条小白狗弓身走了出来。乍见之下，彼此俱是一愣，又同时惊呼：“啊，是你啊！”十二年未见，他已满头霜发，却依然笔挺瘦削。

我们在月季墙边聊天，蜂蝶在我们的身边翩翩。小城早已禁了摩的，他现在一个园艺公司做设计。他养了三条狗两只猫，都是流浪而来，他的闲暇时间都给了它们。他说他知道我也养了两条流浪狗，常常看到我在小区门口匆匆来去，一副不想被打搅的神色，所以他就没有叫我。我们没有说那天的事，也不必说了。他种的月季开得那么美，那么香，我看月季看得那么沉醉，那么入迷，还需要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