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S和她的女儿国

今天忍不住聊一聊刚刚逝去的演员大S和她的女儿国。不是从娱乐明星的角度，而是从传统文化中的女性角色。我觉得大S是来自女儿国的代表，但绝不是西游记中那个恋爱脑的女儿国，而是《红楼梦》中那个精致典雅、具有独立人格尊严的大观园。

众所周知，几十年来，大s一直在守护着三姐妹和母亲，乃至无数闺蜜，组成的一个巨大的、乌托邦式的女儿国。用具俊晔昨天告别文字里的话，这个家族，是大S最爱的女性家族。正是从这个家族，从这个女儿国出发，大s刚刚14岁就成为「扛债少女」，后来更成为东亚的女儿、超级女明星、流星花园的梦中情人、妻子、母亲，融各种女性角色于一身。她如同京剧里的当家花旦，把男性女性的责任，全部一肩挑。

但世间的矛盾也在于此，无论在红楼梦，还是在现实的徐家女儿国中，女性都面临着巨大的两难困境，先锋和传统矛盾地集于一身。一方面，她们希望用独立自主坚强，走出自己的一片天空。但另一方面，她们自己也有意无意地陷入传统的罗网，追求传统世俗意义的生活价值，追求所谓明星光环下的自我控制和完美。而正是这些所谓的世俗标准和价值，往往是有毒的。

大s就是如此，比如，她也免不了和许多同时代的港台女明星一样，一度把嫁入豪门，相夫教子，儿女满堂，作为“有面子的成功”，作为重要的人生理念去执行，最终，也在这个虚幻的目标面前，耗尽了所有的能量。

如果用红楼梦里女儿国的遭遇来比喻，大S活着的时候，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突然离世后，则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在这一点上，大S像极了大观园里里著名的带刺的玫瑰花——探春。大家有没有发现，流星花园也是一个女儿国，虽然里面的主角貌似是四个阳光少男F4，但F4说到底，就是大观园中的贾宝玉，是为了衬托女儿国的珍贵而存在的。探春和杉菜，才是女儿国的主角，甚至连她们身上的杂草精神都那么像。她们倔强地要走出自由意志的生活。就像后来蔡康永总结的——徐熙媛身上的最大特点，就是「她不想向人生投降」。探春就是杉菜，徐熙媛就是探春，她们的泼辣，不同于凤姐的贪婪式的泼辣，她们是女儿国的国王，有个人自由觉醒的明确主体意识，她们为弱势群体发声，她们守护女性的情谊，她们号召建立女性的同盟和相互关怀。

然而不幸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女儿国存在的机会。你付出的力量越大，遭遇的反弹也会越大。这种反弹，不仅仅是表面上遭遇的网暴等等可得见的反弹，更厉害的是传统文化对她的网罗和围剿。在这个文化中，女性是不能这么要强的，女性是不能这么特立独行的，离婚是丑陋的，离婚后居然和前男友再婚，更是不可饶恕，等等，等等。

红楼梦里，曹雪芹给探春写下的判词，也就是一生命运的总结，是这样的：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现在，这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大s，和自己挚爱的女儿国，也是千里东风一梦遥了。大家有没有发现，大S遭遇的环境，其实和100年前阮玲玉写下“人言可畏”之后香消玉殒的环境，真的没有什么大的差别。看客还是那些麻木的看客。鲁迅先生在《论“人言可畏”》中对这些看客尤其是一些助纣为虐的媒体和平台的批判，仿佛依然回荡在耳边：

一个女孩儿跑掉了，自奔或被诱还不可知，才子就断定道，“小姑独宿，不惯无郎”，你怎么知道?

一个村妇再醮了两回，原是穷乡僻壤的常事，一到才子的笔下，就又赐以大字的题目道，“奇淫不减武则天”，这程度你又怎么知道?

这些轻薄句子，加之村姑，大约是并无什么影响的，她不识字，她的关系人也未必看报。但对于一个智识者，尤其是对于一个出到社会上了的女性，却足够使她受伤，更不必说故意张扬，特别渲染的文字了。然而中国的习惯，这些句子是摇笔即来，不假思索的，这时不但不会想到这也是玩弄着女性，并且也不会想到自己乃是群众的喉舌。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大s终于是离去了。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我们不否定大s的生前和生后，都有着很多缺点和一地鸡毛。这个并不奇怪，大s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她仍然是人，即使是一个战士，也有着缺点和创伤。

但我们更应该记住她，讨论她，不是讨论那些八卦，而是讨论这个人曾经带给这个世界的改变，让她以另外一种方式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惟其如此，我们才能避免成为麻木的看客，如同鲁迅所说的：

她们的死，不过象在无边的人海里，添了几粒盐，虽然使（看客）扯淡的嘴巴们觉得有些味道，但不久也还是淡，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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