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黄丽：大开眼界（短篇小说）

大开眼界（短篇小说）

文/黄丽

几十年前的茶馆和现在的茶楼可不一样。茶馆里人声鼎沸，各色人等，鱼龙混杂，里面清一色是男人，那是男人们的根据地，是男人们的文化沙龙。喝茶、下棋、打牌，最多的是聊天。时间长了，聊时事政治的围坐一张桌，聊战争历史的围坐一张桌，聊社会人文的围坐一张桌……每张桌子每种话题，像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列国，各据一方。

茶馆里没有大红袍、铁观音、龙井、寿眉、老班章，只有绿茶，茉莉花茶，沱茶老三篇。茶馆里不卖茶点，瓜子、花生，更没有水果。那个年代，生活的淳朴在茶馆里能够体现。

茶馆里面的盖碗茶一毛五分钱一碗，如果自己带茶叶、茶盅，只需要五分钱的续水费。茶馆里续水用炊壶，和家里面烧水用的炊壶可不一样。家用炊壶嘴短，这只炊壶嘴又细又长又弯。茶客坐下，服务员把盖碗往桌子上一摆，站得远远的，炊壶提得老高，壶嘴朝下对准茶碗，滚烫的开水就像一根连绵的长线，一跃而入。茶叶瞬间在盖碗里舒展开来，上下扑腾。当茶水快到碗口时，服务员把壶一抬，水止。

林中海是茶馆的常客，他不喜欢一桌人围着吹垮垮（侃大山）。虽然有时候吹垮垮能够听到许多新鲜事，但是他觉得不实惠。他喜欢下象棋，可以轻松的赢得当日的免费盖碗茶和香烟几支。

翌日，他刚泡好茶，铺开棋盘，一男子走过来说，他来下一盘。林中海从来没有见过此人，上下打量起他来——年纪约莫五十来岁，脸大脖子粗，头上寸草不生，厚耳垂、宽鼻梁、大眼睛、四方嘴，穿一身黑色毛呢双排扣外套，挺一个怀胎八月的将军肚，坐在凳子上像一尊罗汉。

桌子两边围满了看客。约莫一个半小时，林中海败下阵来。他对那男子说：“看老兄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男子右手揭开茶盖，左手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林中海看到他左手食指戴了一枚硕大的方形金戒指。男子不急不慢地说：“我从云南坐火车回重庆，坐累了，看到这里有火车站，干脆就下车，找间茶馆来歇歇脚，喝杯茶。”

茄子溪街道交通发达，进出重庆的火车须从这里经过。火车站南门出来，一条公路走上来不到10分钟就是茶馆。

围观棋局的人纷纷坐到了空板凳上，他们想听听外面的新闻。

男子看出了大家的意图，掏出一包香烟，拆开来，每人发上一支。周围的人接过香烟，嘴里发出“啧啧”地声音，有人把香烟凑到鼻子边一阵猛嗅。林中海接过香烟一看，是红塔山。

等大家抽上香烟，男子问众人：“你们知不知道云南和哪几个国家接壤？”

有人说：“越南。”

有人说：“老挝。”

有人说：“缅甸。”

他说：“对，你们都回答对了。我这次就是从缅甸回来的。”

“什么？你从国外回来？”男子的一句话像一勺淋海椒面的热油，使人群瞬间沸腾起来。这群人中走出过四川省（当时重庆隶属四川）的都没有几个，更别说出国了。

茶馆里其余聊天的人看着这边热闹非凡，估计是有什么新奇事儿，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端起板凳围成一圈坐过来，一个个像夜行的马竖起耳朵仔细听男子说话。

男子对刚坐下的人也发上红塔山，他说：“你们一天到晚坐茶馆，风声雨声社会声，家事国事天下事。那我问问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全国上下是个什么状态？”众人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一个个干瞪眼。

“现在是全中国最好的状态，改革开放是目前最大的事，各个地方的经济都在快速发展。未来十年的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座各位的未来，也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众人对他的这番高谈阔论感到吃惊。虽然改革开放到现在也有几年，但是重庆作为内陆城市，仍然处于发展滞后，家家户户要么是守着那点死工资吃饭，要么就脸朝黄土背朝天。要说改革的春风在哪里，众人还真没有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你们有人去过广东没有？”男子用眼睛询问每一个人，见没有人回答，他继续说，“东西南北中，发财在广东。广东省现在是我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车。”

“广东的省会城市广州，那才叫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让人流连忘返。广州火车站每天的人流量起码是十万人以上。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四个轮子的小轿车满大街跑。感觉站在街上——遍地都是钱啊。”

众人伸直脖子，眼前仿佛看到遍地都是人民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破坏了这个美好的景象。

“你们知不知道，广州人穿的是什么？”

“穿什么——？”众人心里想，穿什么还不是叫衣服。

“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女的穿露大腿的裙子。”

“啊——”这下众人吃惊不小。林中海环顾茶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人穿西装。

“你们知不知道广州人吃什么？”

“吃什么——？”众人心里想，难不成还变起花样来吃人。

“他们饭桌上吃海参、大虾，喝洋酒，娃儿些的零食有威化饼干、巧克力、汽水。”

众人一个二个听得忍不住在喉咙里直吞口水。

“现在已经不是守到一个饿不死饱不到的工作过日子的时候了。你们知不知道，广州什么最找钱？”

众人一阵摇头。

“做生意，当个体户最找钱。”

众人问：“做什么生意找钱？”

“只要是与人有关的生意，吃喝拉撒，样样找钱。现在所有的生意都是刚起步，正是需求最大的时候，你们想想那得赚多少钱！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就男男女女身上穿的这些衣服，广州啊，都是从国外运来的，全是高级货，洋牌子。这些衣服不仅款式时髦，面料好，做工好，价格比你买块布料找裁缝做还便宜。你说，你是愿意穿高级时髦的衣服还是愿意穿裁缝做的衣服？”

众人说：“高级时髦的。”

“对嘛，这些衣服都是国外的明星、富豪、有钱人穿一次就不要了的，和新买的一模一样。价格便宜得想都想不到。卖这些衣服，每天就可以赚上七八十块钱。”

“什么！”广州的个体户一天可以赚众人一个月的工资，男子的话把大家的心都搅乱了。这下，人们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了。

男子继续说：“这还不算多的。有些生意，一个月就可以赚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众人惊呆了，简直不敢想象有人一个月赚得到别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有人试探性地说：“那一个月赚得到好多呢？”

“一万。”男人把戴着金戒指的食指竖起来，金戒指闪闪发亮。

“一万？”众人惊呼。

“对头，一万。还有比一万更多的。”

人群中一位老翁站起来说道：“莫说了，莫说了。说得我心脏都受不了了。活恁大把岁数，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一辈子赚到过一万块钱的，哎呀，这个社会变化太大了，大得我都不敢去想哟。”

“老人家，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现在这个社会就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只要胆子大，哪样都赚钱。你们啊，有机会真的要去广州看看，那是个繁华、时尚的现代化大都市。”男子递了根香烟给老翁。

“既然广州这么能赚钱，你为何不在那里？怎么跑去云南呢？”人群中有人问。此人的问话，把众人拉回到现实。众人觉得，对呀，你说其天道其地，一直都在说广州。既然广州这么好，你怎么不在广州发财呢？

男子接过话说：“我当然是先去的广州。我在广州找了一批服装来卖，一个月就赚了二千。但是这一个月让我悟出了一个门道。在广州赚钱，始终是用商品去赚钱，来钱慢，我要的赚钱方式必须是来钱快的。你们知不知道，什么赚钱最快？”

众人又一阵摇头。

“钱赚钱。只有钱赚钱最快。”男子又举起食指。

“朗格个赚法哦？”那位老翁问道。

“这个嘛——，”男子有些为难，说，“这种方法一般的人是想不到的。”

老翁说道：“老弟，你说嘛，你让我们都长点见识嘛。有机会我们也去赚大钱。”

“对头，对头，你说嘛。”众人一阵央求。

“那好吧。这次我从缅甸回渝，正好经过这里。发现这个地方好啊，既有火车站，又毗邻长江边，陆路水路都发达，这个地方今后要发大财，出大人物。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坐累了，于是想在这里歇歇脚，碰到各位哥子些，也算是有些缘分。既然如此，这种最赚钱的方法我就告诉大家。都是四川人，有钱大家赚。我现在赚的是外国人的钱。”

众人面面相觑，眼前这个人不仅在广州做过生意，知道这么多新鲜事儿，还和外国人做生意。也许换一个人这么说，众人可能完全不信，但是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加上谈话期间散了几圈的红塔山，众人几乎都开始相信他说的话。

男子继续说：“中国的改革开放带动了周边国家的经济大发展。我们国家离外国最近的省就是云南省，挨着云南就有几个国家。我去的缅甸。不要以为缅甸现在穷哦，缅甸那边的富豪有钱得很，别个吃饭用的都是纯金打造的金筷子。那些富豪是怎么在找钱？我告诉你们，人家用缅甸的钱换英镑，英镑就是英国的钱。英镑好值钱哟，1英镑可以换15元人民币。这些有钱人通过特殊渠道压低汇率，换来英镑，然后转个身又高价卖出去，这里面赚的差价够他们吃几辈子了。”

众人第一次听说这种赚钱方法，一个个像在坐过山车，听得云里雾里的。

“我到了缅甸后，把广州的一些服装啊，电子产品啊，全部送给这些富豪。我刚才不是说过吗，1英镑可以换15元人民币。我通过缅甸富豪，1英镑买成5元人民币，然后把买到的英镑拿到银行去兑换成人民币。我花5000元人民币买了1000元英镑，拿到银行去兑换，就变成了15000元人民币，转手之间就赚到1万。”

男人的话像鞭炮一样在茶馆里炸开了，所有人都亢奋起来。刚才那位老翁说：“老弟，你这个赚钱方法太厉害了。英镑拿到哪个银行都可以换嘛？”

“那可不能，只有人民银行可以换。人民银行是最资格的银行，不仅可以换英镑，全世界的钱都可以换。”

老翁又说：“钱才是最真实的。有了钱，才有资格吃香的喝辣的。这个钱赚钱的方法好得很哟。老弟，你还有没有英镑？拿出来给大家开一下眼界。”

“英镑在缅甸就兑换完了。这个钱在中国用不出去，所以我全部兑换成人民币了。”男子边说边打开屁股旁边黑色背包左边的拉链，里面露出一扎一扎的十元人民币。

众人直勾勾地盯着这个黑色背包，仿佛它就是一个聚宝盆。

老翁说：“老弟，你啷个不带点英镑回来，我跟到你赚点差价嘛。”

“老人家，莫说你，再坐的有几个卵子钱换英镑哦。”旁边有个青年人说道。

老翁说：“老弟，你简直就是个财神爷。既然银行里什么钱都可以兑换，老弟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国家的钱？拿出来让我兑点，赚点私房钱嘛。”

男子开始面露难色，摆了摆手，不说一句话只顾着喝茶。

老翁不信，继续说：“老弟，你莫把大家当外人。你这个背包里面涨鼓鼓的，你把右边拉链拉开让我看看呢。”

男子这下更为难了，站起来拿起背包说：“老人家，你就不难为我了嘛。我该走了。”

老翁拽着他的衣袖说：“哎呀，老弟。你这个样子就不是重庆人了。重庆人都耿直，有钱大家一起赚嘛。”老翁不愿意放弃如此难得的赚钱机会。

众人也点点连头，说：“莫走，莫走，有钱大家一起赚嘛。”说话之间，这个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那个去取下他的背包放在他身边，还有给他递上一支香烟的。

男子这才勉为其难地开口说：“大家想赚钱的心情，我太能理解了。都是重庆人，我出去了两三年，这次回来，看到你们，真的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人家说得对，如果我一个人闷声发财，那还真不是耿直的重庆人。本来，这笔钱我是想等到回家后带起几个亲兄弟一起赚的，既然大家有这份心，我就带到大家一起赚一笔。这次我回国，英镑虽然没带，但是带了些拉尔威亚岛国的钱回来。这个拉尔威亚岛是英国的附属岛国，这个国家的钱和英镑在国际上知名度是一样的。1拉威可以换2元人民币。我通过缅甸富豪1拉威买成2角人民币，拿到银行马上变成2元人民币。如果大家有兴趣，我按照2角的成本价卖给大家，一分差价不赚。”

男子说完专门拍拍装有人民币的背包，补充了一句说：“我在缅甸也赚够了，不差钱。”

人群中相当一部分人产生了兴趣。男子拉开背包右边的拉链，取出一叠崭新的外国钱币来，有红色的，绿色的，淡黄色的，钱上面是欧洲男人的模样。大家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种钱，这种钱的面值最小的都是100块，而此时人民币的最大面值才10块，所以大家觉得这种钱肯定比人民币值钱。

老翁拿起一张钱，煞有其事地问：“老兄，莫拿假钱骗我们哦。”

“对头，你莫拿假钱骗我们哦。”

众人说话间，一名戴眼镜干部模样的人走进茶馆。老翁眼尖，招呼眼镜男说：“陈主任，哪股风把你吹到茶馆来了？”

眼镜男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说：“刚爬完山，进来接杯水。”

“这人是谁？”众人小声询问。

“东山岗工商银行的陈主任。”老翁带着几分恭维说。

“请他看看钱是不是假的。”有人提议。

“对，请他看看钱是不是假的。”众人提议。

老翁在众人的簇拥中，像涨潮的浪花涌到了陈主任面前。陈主任很和蔼，接过他手中的钱，仔细看了看说：“这是拉尔威亚岛国的钱，是真的。比人民币值钱。”说完，去柜台边接满水告辞了。

当下，几个身上有钱的茶客就开始掏出钱来换拉威币。还有些住在茶馆附近的，马上跑回家去取钱。二十分钟不到，男子身上的5000拉威币换得精光。

临走时，男子在茶馆里散了一圈红塔山。

第二天，林中海照常去茶馆下棋。他发现今天茶馆异常冷清。他问服务员：“喝茶的人呢？”

服务员低声说：“听说到派出所报案去了。昨天那个外地男人卖给他们的是秘鲁币，银行说1元人民币价值500秘鲁币。他们遭那个男人骗惨了。”

林中海一听，才晓得遇到骗子中的“高手”了。他暗自庆幸自己是“妻管严”，在经济上连上当的资格都没有。

从此以后，茶馆里张贴了一张告示：可以吹垮垮，谈钱要警惕。

作者简介：黄丽，重庆公安作协会员，供职于重庆市公安局渝中区分局。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责编：陈泰湧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