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亲的读书情怀

本文转自：自贡日报

□ 汪超

我的母亲是一个农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上世纪60年代，母亲生在一个姊妹较多的家庭。家中经济不太宽裕，母亲十一二岁便下地劳作。插秧时节，瘦小柔弱的她，不得不承担起牵牲口的活路。那时的母亲还没有犁耙高，常常任凭水牛把她从左拉到右、从右拉到左。

在村里同龄人中，母亲是为数不多能够读书读到高中的“女秀才”，也是十里八乡人人夸奖的“好苗子”。母亲的童年时光是在“文革”中度过的。在那个只能顾眼前衣食的年月里，很多乡村小学校遭到红卫兵攻击，荒败不堪，能够读书早就成了奢望，辍学劳作倒司空见惯，甚至成了长辈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走正道”。母亲对读书是很执着与痴爱的，在被迫辍学的那几年里，她常常将废弃的报纸、残缺的书本等凡是有文字的纸张都收集起来。白天在田间地头忙碌过后，到了晚上，母亲趁着月光，爬坡上坎抓一小袋子萤火虫，靠着这些微光将那些纸张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记。这或许就是她的读书情怀。恢复上学后，初中高中的课本知识，她学起来毫不费力，高考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听舅父们讲是一个可以上本科的成绩。但每每提及此事，他们也常常叹息，学费成了压垮母亲最后的稻草，即便是哭了几个昼夜，最终也不得不让自己踏踏实实留在了农村。这成了母亲一辈子最大的憾事。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手粗糙中略显浮肿。她一辈子没有好好休息，总是把屋子收拾得清清爽爽，陈旧的桌椅任何时候都没有一丝灰尘；缝补裁剪衣物更是不在话下，直到她去世前都是如此。从她这里我学到了爱整洁、爱劳动，这些习惯至今我还保留着。而母亲对于我们的教导，除了这些，最多的就是要好好读书。如果我没有这样一位母亲，很可能也留在了农村，与我的表姐们一样，早早嫁为人妇，要么“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么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年复一年活跃在各个工地上。

我出生的时候，土地已包产到户十几年，农家日子有了很大的起色。母亲将田土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也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但并不富裕，一家人全靠在土里刨食。即便如此，我和姐姐也没有像同龄的大多数女孩子一样，为了帮衬家里，被强制辍学。父亲每次提及此种想法，母亲便强烈反对。一路跌跌撞撞，父母终于将我们从小学、初中、高中供到读大学、读研究生。想到此，我由衷庆幸我有一个伟大的母亲。

在我的童年时光中，母亲与其他农家人一样，每年都要养几头猪，但不同的是，我们家养猪不是为了“杀年猪”。上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上学的学杂费、书本费不像现在都被国家免除，一学期下来需要几十元，甚至几百元，这对于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开 销。或许是母亲在学费这个坎上栽过跟头，必然不希望她的子女重蹈覆辙，养猪就成了供我们读书的最大资本。也正是如此，我们家的猪在村里是养得最肥的。有一年，我和姐姐去看人家“杀年猪”，看人家炒回锅肉、炒腰花、炒肥肠、卤肘子，看得我们口水直流。大概是母亲听人家说我们在看“杀年猪”，舍不得走，便拿着棍子把我们赶了回去，生气地说道：“你们想吃肉，读好书才能吃肉。”我们伤心地哭了，但我看到她也在偷偷地抹眼泪。

高中时，我有幸考到了城里的学校。与母亲相见，只能是在周末的时候，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母亲与我聊得最多的话题，是学习搞得如何，语文、数学、英语甚至物理、化学、生物，她也要给出一些前人积累的经验。上了大学以后，与母亲相处的日子更是少得可怜，假期几乎奔波于找学费的勤工俭学中。每次与母亲通电话，母亲一如既往地关心我的学习。她告诫我说，学生的第一要务是学习，大学生也不能例外。这就是母亲的读书情怀，贯穿了她的一辈子。同样，这也是我的读书情怀，终将会贯穿我一辈子。

后来，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年轻时留下的病灶会在老年后爆发。但母亲还是很乐观，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命当如此”。是的，母亲命当如此，可她是为了我们才命当如此！哎，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傻得可爱的女人，一个执着的女人，一个只会把泪往心中落的女人。

再后来，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老年痴呆让她完全不认识我们，两条大腿浮肿得几乎不能走路，身体消瘦得只有五六十斤，脸颊上的肉完全塌陷，心脏等脏器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但只要提及读书，她还是能吞吞吐吐地蹦出“要好好读书”这几个字。直到去年，病痛的折磨，让她只能躺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最终，她的人生定格在了59岁，前往了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的天国。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母亲把“要好好读书”这个最为珍贵的理念传给了我。作为一名教师，我更应将其传承下去。至今回想，母亲的读书情怀在她质朴的话语里，在她闪烁泪光的眉眼间，在一个个付诸实践的行动中。“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母亲如此，我更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