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28后记｜气候大会落幕，盘盘那些成果与分歧

文 | 吕雅宁

编辑 | 苏建勋

不出所料，COP28再一次在延期中落幕。

当地时间12月13日，经过又一夜漫长的谈判，COP28在“加时”一天后正式结束。

闭幕式上，COP28大会主席苏尔坦·贾比尔敲响了代表协议达成的小木槌，通过了最终决议《阿联酋共识》。在这份共识中，各缔约方最终就《巴黎协定》首次全球盘点、减缓、适应、资金、损失与损害、公正转型等多项议题达成一致，也为全球气候治理进程翻开新的一页。

在地球的最热一年，应对气候变化的紧迫性无从多言。“加速行动”、“国际合作”等都是COP28大会现场高频出现的热词。但当198个缔约方聚在一起，在无数种立场中找到一种共识，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大会成果来看，COP28算是一届相对务实的大会：全球盘点完成、各国首度一致同意将从化石能源转型、气候资金承诺接连敲定等等。

但分歧也同样存在，比如不同减碳技术路线、气候资金的落实情况、气候政策与贸易壁垒的争议等，这也给之后的气候大会留下待解之题。

“在我们这个充斥着分裂和碎片化的世界里，COP28可以表明，多边主义仍然是我们应对全球挑战的最大希望。”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说。

COP28闭幕式上，通过《阿联酋共识》。图源：UNFCCC

全球盘点：有所成效，但仍需努力

《巴黎协定》后的首次全球盘点是这次大会的最大看点，也被视作最关键的成果。它可以算作一次全球气候行动的“成绩单”，各国将利用它来制定到2025年更强有力的气候行动计划。

全球盘点中承认了目前全球气候行动的进展：在当前所有国家自主贡献（NDCs）都能完全落实的情景下，到本世纪末，全球平均温升可以被控制在2.1-2.8°C范围内，较《巴黎协定》通过前所预测的4°C温升有了较大提升。

同时，超过全球87%GDP占比的经济体已提出“净零”目标，但战略目标有待充分实施。

盘点中也明确指出，各国应对气候变化的进程中仍有较大差距，在实现《巴黎协定》目标方面偏离了正轨。

到2030年，全球温室气体排放要在2019年的基础上，实现减排43%，才能实现全球1.5°C的温控目标。

所以，各缔约方仍需加速气候行动的步伐，盘点中也给出一套方法论，包括到 2030 年在全球范围内将可再生能源容量增加两倍，能源效率增加一倍；努力逐步淘汰不减量的煤电、逐步淘汰低效化石能源等（详见下图）。

图源：全球盘点文本。36碳翻译整理

化石燃料时代“终结的开始”

全球盘点的案文中，化石燃料无疑是最受关注的内容之一，也是各方分歧最大的议题。COP28之所以被称为气候谈判“大年”，原因之一就是要探讨化石燃料的命运走向。

闭幕式上，大会主席敲下手中的那只小木槌，也给化石燃料的命运做了宣判。

此前的各种版本更迭中，如何表述化石燃料有点像“文字游戏”的角逐，是缔约方代表的争议焦点，更成为导致本次大会拖堂的主要原因。

在最终文本中，各国代表就制定“转型脱离化石燃料”的路线图终于达成一致。

这句话的全文是这样：“以公正、有序和公平的方式，在能源系统中转型脱离化石燃料，在关键十年加速行动，以在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

虽然最终决议中并没有出现“逐步减少（Phase down）”或“逐步淘汰（Phase out）”的用语，而是以“转型脱离（Transitioning away）”的字眼表述。

但这是国际气候谈判28多年以来，首次提及化石燃料，并首次达成有关化石能源退出的全球性共识，算是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这或许也让大会主席苏尔坦·贾比尔松了口气。由于他身兼COP28主席和阿联酋国家石油公司CEO双重职务，这让外界对他本人立场的质疑从未断过。但从结果来看，他至少已经促成一项历史性突破，让化石燃料时代走向“终结的开始”。

化石燃料是全球温升的罪魁祸首已成共识，但各国的发展阶段、资源禀赋、政治意愿与能源结构都不相同，这也决定了各方在对待化石燃料问题上的立场，让这场淘汰化石燃料的拉锯战格外复杂。

根据国际能源署（IEA）发布的“世界能源平衡表”，截至2019年，煤炭在高收入国家提供了22%的发电量，而中低收入国家为54%。这意味着各国在能源转型成本、路径选择等方面的压力都存在不同。

“虽然我们这次在迪拜还没有翻开化石燃料时代的新一页，但这一结果却是终结的开始。” 联合国气候变化执行秘书西蒙·斯蒂尔，在闭幕词中这样表示。

图源：视觉中国

关于“钱”：比预计情况要好，比实际需求要少

应对气候危机离不开“钱”，资金已经成为加速扩气候行动的基础，为气候危机中最脆弱的国家提供援助。从气候融资成果来看，本次COP28为气候行动筹集了超过850亿美元的资金。

其中，大会开幕首日就对各方关注的“损失和损害”基金达成一致，目前已筹集到近8亿美元。

COP28在气候融资方面的成果主要还包括：阿联酋建立300亿美元气候基金；绿色气候基金增资35亿美元；为最不发达国家基金和气候变化特别基金新增认捐超过1.5亿美元等等。

不过目前而言，资金计划虽然拿出来了，接下来如何落实更需要被重视。

以损失与损害基金为例，比如相比发展中国家面临的巨额资金需求，实际资金仍无法弥合差距。特别是这项基金的规模并没有做出明确规定，这意味着资金多少将取决于富裕国家的慷慨程度，以及他们的资金来源。

也有专家对气候资金的“水分”表示怀疑，尽管资金总量在不断提升，但是资金类型和效益仍待考证，并且目前仍没有第三方机构对资金带来的减排量、额外气候适应效果予以评估。

其实早在2009年哥本哈根气候变化大会上，发达国家就承诺到2020年每年提供1000亿美元的气候融资，用以支持发展中国家开展气候治理。但是时间过去这么久，承诺至今仍未兑现。

另外，阿联酋被联合国系统列为“发展中国家”，没有义务提供传统形式的气候融资，但他们在此次大会中的大手笔捐助，也引发不少讨论。发达国家可能会向一些相对富裕的发展中国家施压要求出资，这就不利于《巴黎协定》公平有效执行。

总体而言，这次的COP28大会谈出“钱”当然是一件积极且重要的事情，总结一句话就是：比预计情况要好，但仍比实际需求要少。

未来如何让篮子中的“钱”真正落实、弥合巨大资金缺口，并对资金效益进行更科学精准的评估，才是更重要的关注方向。

细节表述不详，仍招致分歧

正如每次COP结束后都会遇到的情况一样，即使有一揽子成果抛出来，但仍少不了分歧。

有人说COP28是一届成功的大会，因为给“化石燃料翻开了新的一页”；但也有人表示这一措辞仍不够坚决，认为关于化石燃料“转型脱离”的中性表述仍然“软弱”，不如直接“淘汰”更有力。

“‘转型脱离化石燃料’充其量只是淡茶。这就像向你的医生承诺，在被诊断出患有糖尿病后，你将‘不再吃甜甜圈’。”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气候学家和地球物理学家，迈克尔·曼教授向媒体表示。

易受气候影响的小岛屿国家，是淘汰化石燃料的最大支持者。在大会闭幕式上，来自小岛屿国家联盟的首席谈判代表，安妮·拉斯穆森 (Anne Rasmussen) 指出，在小岛屿国家联盟仍在协调对协议案文的回应时，大会协议已在他们缺席会议期间被敲定。

安妮·拉斯穆森的发言显然是对协议的强烈不满，并表示“这一进程辜负了我们。”

COP28期间，呼吁淘汰化石燃料的抗议活动持续进行。图源：视觉中国

还有一些关于文本细节表述方面的分歧。比如最终文本中需要在2050年前逐步减少“有增无减”的煤炭燃烧（unabated coal），这可以理解为“未装碳捕集装置的煤电设备”，但未对其展开更加明确的解释。

有业内专家表示这种缺乏明确性的表述，可能会在“有增无减”使用的幌子下，再次延长对化石燃料的依赖。

我们看到，碳捕获这项技术在COP28中获得不少争议，请看36碳此前的观察报道：

36碳直击COP28｜CCS 、CCUS被抵制，“碳捕手”技术是骗局？

另外，备受外界关注的国际碳市场进展（即《巴黎协定》第六条）在本次大会中仍未达成一致。各缔约国未能通过第6.2条以及6.4条的最新提案，关于国家间合作履约机制的设计没有达成新的各方共识，针对国际碳市场的各项细节讨论将会推迟到下一届气候变化大会。

一年一度的“气候行动大考”还将持续进行，COP28闭幕式中也正式批准：阿塞拜疆将接棒举办COP29，巴西则成为COP30的主办国。

接下来的两届气候大会依然非常重要：在COP29大会上，各缔约国必须制定新的气候融资目标。在COP30上，各缔约国需要提出新的国家自主贡献，需涉及整个经济范围、所有温室气体，并完全符合1.5°C温控目标的要求。

如果用“成功”或是“失败”去评判COP，未免过于单薄且简单化。每一届的COP更像是一场全球气候行动的检阅，或者说是一场集合了政府、私营机构、民间机构等多方力量的“流动的盛宴”。最后达成的多方协议中有雄心和愿景，也有分歧或妥协。但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全球气候行动的新起点，让大家站在一个新的起跑线上，再迈向下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