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钢花飞扬到枳花飘香

本文转自：检察日报

村民张宏家的枳壳园王勇毅摄影

“这里将由钢花飞扬的小镇，变为枳花飘香的小镇！”四年前，夏坝镇大塘村村民张宏对我说这话时，我是不信的。不久之后，大坪村党支书罗小中也对我说起这话，我仍不以为然。去年4月，夏坝镇党委宣传委员曹燕无意中说出这话，我就不得不认真思量这话了。

其实，我对张宏是这次才对上号，才算真正认识他。七年前，我在区文化委组织的各镇“文化大院”和“图书室”管理人员以及读者代表培训会上讲课，场内人多，我唇焦口燥讲了半天，结束后文化科有人对我说：“今天的听众中，有乡下来一家三口的。他们坐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赶到城里……”

当时我没有细问这事。几年后我到夏坝镇的一个农家院调研，一正在为枳树培土的近50岁的汉子站起来居然对我说：“你还是我们的老师呢。我们一家三口都听你讲过怎么管理好农村图书、农民怎样读书学习的课。我老汉、我兄弟都在这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对父子模样的人正在打点一厢齐人高的枳树。

“我们这里将由一个钢花飞扬的小镇，变成枳花飘香的小镇。”这人又突然冒出一句，文绉绉的，不像是农民说的话。

这时镇上的龚书记告诉我：“这人叫张宏，农家书屋图书管理员，算是个读书人……”于是，我记住了张宏这个名字。

龚书记还指着一大片枳林说：“我们镇境内的铁钢厂、机械厂迁走了，原来在这些厂里服务的、打工的，都回家栽种枳壳树……”

江津区夏坝镇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镇。人口不到一万八，面积不到38平方千米。位于江津东南，太公山西麓，与綦江区永新镇隔河相望。沟壑纵横、丘陵起伏，夏坝之名实指此处于山沟底坝之意。这里虽偏远，交通却便捷，水、公、铁三通：綦江水运线穿腰而过，省道S350南北纵跨，渝黔铁路境内设站……

其实，早前是没有夏坝镇的。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起，这里迁来了国营大型军工企业晋江厂和青江厂，以后又迁来了钢铁厂等等。人们将这些称为“三线企业”。一个原先只有半边街的小山沟，突然迁来这么多大企业，很快就热闹起来。为了给这些企业开展服务，如人口管理、粮蔬供应等，1982年起，政府就将贾嗣、杜市、广兴三个乡镇毗邻的五个村逐渐划出设镇，一个小镇应运而生。

夏坝镇虽小，却火红一时。有了这些大厂矿，各类需求猛增，于是这里的农村就成立了菜蔬队、装卸队等各类服务性质的组织，家家户户都有人到厂里上班打工，或者开店设铺。企业带动了地方，百姓收入大大提升。

白天机器隆隆、车辆奔忙，晚上钢花飞扬，映红半边天际，有人就给这里取了个非常诗意的名字——钢花飞扬的小镇。这里成为全县乡镇百姓最羡慕的地方，这里的农村姑娘是不外嫁的。

三十年过去了，四十年过去了，产业布局发生调整，这里企业开始迁出，为企业服务的三产没有了，这个钢花飞扬的小镇怎么办？打工者又回到了山上，打点农田农土。

夏坝镇面临转型，曾作过多种探索和努力。2016年，这里的人突然发现在大坪村、跃进村存活了三十多株百年以上的枳壳老树，老树新花，结果丰盛。镇上的领导倍感惊奇。

众所周知，枳树所结枳实、枳壳均是非常名贵的药材。原来这地方早在清代和民国时期，便是江津地道药材枳壳的盛产之地和传统的出口之地。只是后来种植的人少了，人们几乎都忘记了早前的这大宗传统中药材商品。

全镇搞枳壳的种植，说大点是弘扬传统中医中药，说具体点是让这里的百姓增收。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找到张宏，因为张宏爱读书、有文化、脑子灵，镇上指导他流转土地，集中成片种植搞试点。

镇上又找到罗小中。说起这个罗小中，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原来他小两口在厂区内开了一家作坊，生意火红，后来厂子迁走，生意下滑，他只好留下妻子在老厂区勉强维持坊铺，自己则回到村上侍弄土地。他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曾是当地有名的枳树种植能手，还能熬制一种在民间有一定名气的单方“枳壳膏”。罗小中回家后种了几十株枳苗，对一些枳老树进行管理，老树新枝，结出了果实，他有了新的收入。2020年镇委选任他为党支部书记，向他提出“带领农民发展枳壳产业、增产增收，将原来钢花飞扬的小镇变为枳花飘香的小镇”的要求。

从此，“将原来的钢花小镇变为枳花小镇”就成了罗小中的口头禅。2021年初，我到他家动员他将“枳壳膏”申报“非遗”，他对我说完这句口头禅后又说：除自己种植十余亩枳树外，我还带动全村种植枳树1800多亩，达10多万株，村上还开发出“人生百叶”枳果膏……

机遇终于来了。2022年江津区政府作出“将夏坝等镇打造成万亩名贵中药材枳壳基地”规划，于是夏坝镇开始大张旗鼓地组织从厂矿返回村院的农民发展这项产业。果实是汗水浇灌出来的，夏坝镇百姓甩开膀子加油干，很快实现枳树种植4200多亩。全镇还在发展，今年将扩种2000亩。

爱读书的张宏，办起了有134亩的枳园，有枳树6700多株，年收入达38万元。他一家包括他和他老汉、妻子、幺老弟都由企业的务工者变成枳园种植人。张宏是全镇30多户枳树种植大户的代表。

今年4月15日，笔者来到夏坝镇，镇上的领导带我到罗小中、张宏的枳园和“胡家枳壳大院”调研。行走在乡村大地之上，满山遍野的枳树，尽显盎然的春意。一坡一山的绿色枳树，间隔开放着白色枳花。山野乡间，溪水潺潺，弥漫着缕缕浓郁的花香，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药香之味。

我信了：夏坝镇正在由原来的钢花飞扬的小镇，嬗变成枳花飘香的小镇！夏坝的绿水青山，正在变成金山银山。正思绪万千之际，突然，枳树林里传来了山歌——

走进枳林要小心哟，

谨防枳壳搒脑壳；

夏坝枳树栽得多，

到处开起花坨坨……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