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门》：时代洪流中的因果轮回与家族浮沉

本文转自：嘉兴日报

《大宅门》是中国作家、导演郭宝昌的代表作品，由作家出版社于2001年3月首次出版，2023年10月再版。与大多数书籍及其改编而来的影视剧的顺承关系不同，《大宅门》一书属于“母凭子贵”——2001年陈宝国、斯琴高娃主演的同名影视剧《大宅门》的播出，使得《大宅门》一书也随之爆火，一时洛阳纸贵。

提到郭宝昌，首先绕不开的便是他的身份，他先是著名的导演、编剧，而后是作家，最后则是同仁堂掌门乐镜宇的养子。从导演角度看，郭宝昌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便已在影视圈崭露头角，执导了《神女峰的迷雾》《春兰秋菊》等叫好又叫座的影片，而他对陈凯歌、张艺谋等“中国第五代导演”的提携与支持，更是奠定了他在电影界的超然地位。而作为一名作家，他作品不多但皆为精品，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大宅门》，这部以中华老字号同仁堂为背景、主角以郭宝昌养父乐镜宇为原型的巨著。

作者本人与本书存在着错综复杂的“传记”色彩关系——书中大部分人物、情节都是由同仁堂发展历程中的真人真事改编而来，这也极大满足了许多读者的“窥私”欲，算是让原著、电视剧大火的原因之一。然而，若是仅仅把《大宅门》爆火的原因归功于它自带的“豪门秘辛”属性，则未免太过狭隘。不管是读过原著的读者，还是单纯只看过电视剧的观众，相信大部分人都被《大宅门》中跌宕起伏的情节设计、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所深深打动、吸引。

《大宅门》中，几乎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人物特色，如“你们不想我干，我非干给你看”的有点“叛逆”的白景琦，一生纯良忠厚、医者仁心的白颖园，“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的白颖轩……书中人物，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在书中分量如何，作者都赋予了他们鲜活的品性以及时时闪耀的人物弧光，使次要人物立体而不呆板，也让部分角色兼具可怜与可恨这样的双重属性。白颖宇便是按这样的原则塑造出来的典型人物，这位“白三爷”在书中大多以“反派”形象示人。无论是前期对白文氏的咄咄相逼、与乐家仇敌詹王府的贵武暗通款曲，还是中期害白雅萍摔死儿子、间接导致雅萍被德国兵羞辱，这些所作所为任挑一项都会让读者欲杀之而后快，但他先前的无赖与贪婪有多让人痛恨，他后期的转变与救赎便也有多令人惊诧——当九红被白二奶奶针对、羞辱时他靠玩笑化解，在日本兵威逼利诱下他以死为白家明志……不局限于刻画人性之恶，而是在书写恶的同时对善极尽呼唤、孜孜以求，这是郭宝昌对整个故事创作的底层逻辑，而他的创作功力之深也在于此。

除了对各个角色形象刻画的细腻、对人物变化设置的自然，作者想通过《大宅门》表达的思想主旨也同样深刻，而这深刻具体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文中反复出现的因果轮回，二是暗合时代变迁的家族浮沉。

就前者来看，因果轮回是全书反复涉及的线索。白颖园因詹王府的不肯退让而被打入死牢，而王府老太太也因得不到白颖园的及时救治而病逝；白景琦在商战中将孙万田置入死地，而当白家蒙难时，接受黑七泷胶庄抵押的钱庄老板竟正是孙万田之子；老太太因嫌弃九红卑贱地位而把她的女儿佳莉抱走，更是与后来九红抱走佳莉的孩子形成了回环映照；九红被老太太霸凌后，到屋里上吊自杀未遂，而几年后槐花受到九红霸凌，不堪其辱在屋里成功上吊自杀，形成轮回……这样的因果反复或许也正是作者想让读者反复思考的内容。

从上述的第二点看，整个白家百草厅的发展轨迹，与浩浩汤汤的时代浪潮密不可分。白家百草厅生于清朝，飘摇于北洋政府、抗日战争时期，涅槃于新中国成立，历经“三朝”变迁。其间既有宅门外的拼搏（大哥、白景琦在外商战），又有宅门内的争斗（家族内女人们的明争暗斗）。作为一个庞大的“家族企业”，前者自不必说，是为了百草厅的存续、发展，而后者的存在则更多是受到了旧时代的制约。

书中白二奶奶的形象令许多读者都印象深刻，她智勇双全、缜密果决，为了白家基业呕心沥血，但却也不能免俗。“老太太的仁义，常常让人如沐春风，奈何春风不度玉门关，杨九红就是那关外的孤影。”仁爱宽厚如老太太，也无法摆脱时代的局限性，这在她从始至终否认杨九红在“大宅门”中的合法地位来看就可见一斑，而在她病危时立下遗嘱不准九红送孝这一情节中，这样的局限性更是暴露无遗。诚然，老太太是大宅门创业、守业中功勋卓著的人物，但她也无法彻底摆脱旧时代的陈腐观念，承认九红这位地位卑贱但天性温良、颇具才能的儿媳。倘若把每个人都比作时代洪流中的一叶孤舟，那么，很少有孤舟能逆浪而行，成为破浪先驱，“老太太尽管有杰出品格，却还是被限定在了封建框架之内”。

在三妻四妾的时代中，家庭中女性的互相竞争、争宠问题造成一个又一个悲剧，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妻妾矛盾，同样也是封建时代的女人们逃不过的命运，但从另一角度看，这似乎又照应了现在不断推进的男女平权运动，与现在日渐崛起的女性主义形成了呼应。当代女性日益在社会中发挥重要作用、占据重要地位，也逐渐摆脱对男性的依附，倒也算是上文提到“因果轮回”的一大例证。白二奶奶七十大寿也是书中一个重要情节，全家都为寿宴奔忙，而白景琦更是不惜花重金买了一辆当时难得一见的豪车给母亲祝寿，然而，繁华豪奢之下危机四伏，北洋军阀借白敬业的罪来敲诈，白家产业也入不敷出、濒临凋敝，这样的设计充分反映了在剧烈动荡的年代，再大的家族都会面临重重危机，也无怪乎有人称此书为“当代《红楼梦》”了。

“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俺不免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这是一段贯穿全书的京剧《挑滑车》的戏词，主人公是《说岳全传》中岳飞手下的名将高宠，这段词正是对他追击金兵的描写。这段戏词，在白景琦幼年、白三爷英勇就义时、白景琦被日本人抓捕入狱时都曾出现，而它们无一不反映了当下角色心境的转变。

就在前不久，今年的10月11日，本书的作者郭宝昌老先生于北京逝世，享年83岁，张艺谋等名导纷纷发文悼念。郭老先生的离世标志着一代大导的人生的谢幕，也标志着《大宅门》这场“豪门大戏”的真正散场。

在许多场合中，郭老都表达了对自己未曾向养母（也就是《大宅门》中的香秀）尽孝的悔恨，而在剧版《大宅门》片末也有一张一个人面向宅门的下跪画像，据说是郭宝昌为表达对家族的歉意而设计。如今人间恩怨已了，盖棺论定，相信郭老也像大宅门中的白三爷一样，完成了自己对养母的救赎。“你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俺不免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或许郭老也会听着这句戏词，平静地走入属于自己的那个良夜。

《大宅门》

郭宝昌 著

作家出版社

■陶奕宸